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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少年游

莎洛美 发表于: 2004-9-27 21:13 来源: 天马梦想--圣斗士星矢中文门户

[这个贴子最后由莎洛美在 2004/09/27 09:23pm 第 1 次编辑]

[watermark]冬天到了,凛冽的寒气四下弥漫,真的——很冷。
要熬过这个绝望的季节,刺猬们想,于是他们彼此靠近,试图利用对方的体温抵消刺骨的寒意以及伴生的恐惧。迅速移动中,剌猬为了即将获得的温暖而兴奋不已,它们纷纷扬起头,银白的气体从尖尖的嘴巴里游丝般升起,给灰暗的天空添上了一抹亮色。可没过多久,取暖计划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族群突然开始骚动,起初只是丁点的悉悉簌簌,过不多久,不安在整个群体中间蔓延开来,噪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一只刺猬忍无可忍地嚷道:收起你的刺,离我远点!
——它们为取暖而一味靠近,忘记了自己原来是长着刺的。于是它们匆忙散开,但是寒意马上叫它们重新聚拢到一起。
冬天到了,一群刺猬靠近又远离,寻找适合彼此的距离。
                                  少年游
我叫门格拉斯·胡安·修罗,今年5岁。我是——
西班牙人。
西班牙?
对我而言,“西班牙”代表了某种概念,类似无理数、量子力学或者本轮,是模糊不清的所指,充斥着金属般的神秘与敌意。
——我是加泰罗尼亚人,我来自巴塞罗那。
这种信仰,或者用不那么高尚却更能揭示事物本质的话来说,这种常识,是经由母亲脐带植入我们体内,并且借助厨师、杂货店主、水手、神父、画家们连篇累牍的渲染达到了登峰造极又夜郎自大的地步。
“舅公,我们在哪儿?”孩子指着墙上的欧洲地图问。何塞·马里一改往日活泼开朗的神情,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指向地图上的大片蔚蓝——“地中海,是名不副实的。其实她是一个洋,所有的河流都归向那里。”他棕褐色的宽大手掌缓缓向左边移去,停在一块绿黄相间的地方。在那里,两条浅黄褐色的棉絮状色带构成一个50度的夹角,围起绿油油的一片。“加泰罗尼亚!”简单的名词被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是在吟诵圣经中的整段诗篇。“像拳头。”孩子天真地笑了——伊比利亚半岛从大陆莽撞地捣入水域,仅凭单枪匹马就撕开了地中海和大西洋。“我的天!你说对了——”他兴奋地一把抱起孩子,同时夸张地做了个握拳的动作:“看,我们在这儿!我们是连接拳头和手臂的骨。”巴塞罗那,一节突出的骨头,优雅地靠上第比达保与蒙就伊察丘陵,昂首面向地中海的蓝紫色梦幻,骄傲,迷人,充满活力又粗野不羁。“马德里又是什么?”孩子的求知欲是无穷的。何塞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房间里讨厌的苍蝇:“是加泰罗尼亚以外的小地方。”多少年来,以上教育启蒙在每一个巴塞罗那家庭中不断重复,几乎已经成为一种老掉牙的伊仪式。我不能免俗的也是此等教育模式的产物,然而要真正体会加泰罗尼亚的灵魂,融入她兼具海之胸怀与山之坚韧的血脉,诺坎普是不得不去的圣殿。

问高傲的加泰罗尼亚人世界的中心在哪里,我们会微笑着说:“在巴塞罗那那边。”问微笑着的巴塞罗那人世界的中心在哪里,我们会骄傲地宣布:“在诺坎普那边。”
从城市的制高点望出去,诺坎普是蔚为壮观的景象,是某种类似背景的东西。玻璃钢座位、方格状草坪镶嵌在它表面,构成错综复杂的点、线、面。第一次到诺坎普是一个黄昏,天色完全暗将下来灯火又未及亮起的时刻。原先壮观的、无休无止的、不断自我衍生的点、线、面,此刻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这灰荡漾在暗紫色的薄雾中,看上去几乎是波涛汹涌的海,深渊一般,仿佛把比利牛斯山扔进去也泛不起半点泡沫,便悄无声息的沉没了。接着,渔火般的光一一亮起,又四散开去,勾勒出诺坎普的轮廓。最早出现的是底下的草坪,宽大又平整的一辐,军队一般规整地列出四方的图形。那些新生的绿草,透着葱郁,仿佛伸手便能触到其沁人的凉意。接着出来的是看台,珍珠白的,樱桃红的,每个座椅都被光交待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看台的黑铁栏杆生了些黄锈,有一些暧昧的颜色,却也是理智范围内的暧昧。这个时候,流动的色点从东方,从西方,从四面八方涌入,橙色莺尾花图案的连衣裙,蓝绿色的海军衫,火红的T-shirt……然而这些绚丽的色彩是只在少数的,在压倒性的、连绵不绝的蓝紫条纹面前,它们是不起眼的。这些与地中海同色的条纹,在顷刻之间肆无忌惮地占据了诺坎普的巨大空间,却又并不安份,跳跃着,呐喊着,招摇着,似乎不把他们所依托的背景吞噬掉是不能罢休的。在这一片翻腾激昂的海中,父亲搂紧我,在我耳边轻声唤道:“巴塞罗那!”
轻声耳语可以触及人心脏最柔软的部分;成千上万的轻声细语此起彼伏不约而同地响起,这便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力量和声势;这种力量和声势持续120分钟不见衰弱也没有停顿,这便当是名副其实的战斗;这种战斗每周如约而至,一年中持续八九个月,这简直就成了——
战争!
我们并不是尚武的民族,然而战争是不可避免也不可或缺的。多少人在谈论战争可能带来的损失,可他们不知道,草坪毁坏了能重铺,球网洞穿了能修,座位砸烂了能换新的,战士受伤了会痊愈。(死人?开玩笑。战争是不死人的,万一死了,他们也会化身成神的罢。)他们更没有意识到,战争降临时,人们——男的女的天主教徒犹太人市议员卡车司机——立时走到了一起,肩并肩紧挨着,热情地彼此问候拥抱,说好了一会同去喝啤酒,不为别的,因为我们同生在巴塞罗那!因为我们都在这里!站在诺坎普的制高点,俯视着支撑起这个城市的背景,以及几乎吞噬这个背景的跃动色彩,随着兴奋的人群在这一片蓝紫色的海洋里手舞足蹈,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自己来自这群人,也属于这群人。几年以后,我重回诺坎普,静静地坐在看台一隅,在欣赏比赛的同时顺带观察我的邻坐,看着他们孩子般地手舞足蹈,我想他们一定有过我五岁时的体验,而更多的我身后的人,一定能在这里发现这一点——那些时候,“我”和98,000人已经融为一体,“我”和巴塞罗那融为一体!

巴塞罗那的战争在一年中的某个时刻达到顶峰。由对手从“加泰罗尼亚以外的小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时前溯一周,城市完全陷入一种有秩序的疯癫状态,虽然参战的斗士最终只是特定的十一个人,然而其他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战争忙碌着。所有人,其中也包括七、八个学龄前儿童,也就是我们。
我们的头儿——很遗憾那不是我。我似乎从小就缺乏领袖气质——是加奥德莱斯家的孩子,奥古斯都及其堂兄安东尼。他们的父辈在菲里亚街区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两兄弟各自经营着小杂货铺,生性慷慨因此生意兴隆,却也同样因此始终敛财乏术。在两人安稳又略显平淡的生活中的唯一乐趣,除了去诺坎普,就是相互竞争了。经营商品的种类,车子的发动机容量,老婆耳朵上宝石的大小,儿子的预产期……两人总能找到无聊又有趣的比赛项目。哥哥的孩子是六月头上生的,取名安东尼;弟弟的小孩晚来了半个月,为了弥补出生时间上的劣势,弟弟煞有介事地给儿子取名奥古斯都,无疑,这充满挑衅性的名字是冲着他老哥去的。安东尼和奥古斯都,如他们的名字所预示的那样,不可避免地延续了父辈的争斗。战局的开始,安东尼略占上风,个头比奥古斯都大些,嗓门儿比奥古斯都大些,自然的饭量也大些,许是早受了半个月海风洗礼的缘故。然而,冥冥中的一场大火,彻底扭转了两人的战局。火灾发生在街区养老院,熊熊火苗仿佛发令枪,两兄弟见状箭似地冲向了火场。这回他们竞争的项目成了看谁救出更多人了。上帝保佑!老人们虽受了惊吓却安然无恙,然而两兄弟的竞争结果却成了迷。事后曾有几个不识趣的家伙问哥哥“救出了几个人”,他们得到的只有凶巴巴的眼神和巴塞罗那式的沉默。沉默——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的弟弟,那个和他争了三十多年的汉子这回输掉了,不是输给哥哥,而是输给赫淮斯托斯。此后不久,哥哥不出所料地关掉了小杂货铺,转而开了家咖啡馆。每晚十一点,咖啡馆准时打烊,他会默不做声地扫净店门前的人行道,顺便把墨绿色遮阳伞收回铺子;他会用半小时的光景,把蓝白格子桌布叠得棱角分明,把纯银烛台和咖啡壶擦得光可鉴人;他会坐在临窗的黑胡桃木扶手椅中,就着一杯白兰地黑咖啡,久久注视街对面弟弟房子里透出的黯黄灯火,任由杯中升腾的热气浸润自己的眼睛。我想,那些时候,他一定为过去自己对弟弟的苛刻而懊恼不已,或者只是在品味夜晚空气中压迫性的孤独之香。
英雄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街坊不断加入到送葬行列中去,在抵达位于城市西南郊的公共墓地时,队伍已经蜿蜒延伸到半公里以上。白雾流动,把清晨恬淡的金色光线播撒到墓地铸铁大门的斑驳花纹上,浇筑到镌刻在青石墓碑上的拉丁文上,灌输到随意绽放在茵茵草地上的勿忘我花茎中。无风,神甫的祷告因而分外清晰:你在天国将不会孤独,主的荣耀与恩典与你同在。人们在沉默中依次经过他的灵柩,投下一枝枝尤带清露的白茉莉,向英雄表达最后的敬意。一旁,奥古斯都垂首肃立,眼神坚定,双唇紧绷,在石雕般纹丝不动中接受了安东尼的拥抱。葬礼之后,奥古斯都似乎是自动并且永远地获得了对安东尼的权威,并且把这种权威延伸到整个街区。在菲里亚,能够成为奥古斯都的伙伴和朋友,绝对是值得夸耀的无上荣誉,我因为健壮的体格和少说多做的性格有幸成为奥古斯都的“心腹”,因而分享了那份荣光。我追随他走遍菲里亚的每一条小巷,“摆平”过不懂规矩的野小子,为奥娜小姐找回了失踪的宠物……然而,这些功绩与“巴塞罗那保卫战”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把戏。
“巴塞罗那保卫战”发生在大战降临的前一天。奥古斯都认为这是在菲里亚以外的地方树立我们威望的好机会:“我们应该有所行动。”他的话一向简洁有力。战前动员是安东尼做的,他声音洪亮,语调激昂:“战斗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我们却只在边上观望。因为我们胆怯了吗?因为我们不够强吗?因为我们还是小孩吗?是显示我们力量的时候了。去给马德里的傻瓜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我们巴塞罗那孩子的力量!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经过简短的誓师仪式,下午三点钟,一行人径直奔赴目的地——不是诺坎普,而是更东面的市立体育场,敌人的训练场地。我们此次作战的战略任务是混入戒备森严的内场,狠狠羞辱一下骄傲的马德里人。我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段歌谣:
“第比达保丘陵上,树在里风嚓嚓响,展开宽广的树荫
挡开敌人的攻势
地中海的浪头不住拍打,一个又一个
敲开马德里小丑的城门
巴塞罗那,我们的英雄
胜利与你们同在
我们与你们同在”
然而计划进行得颇为不顺,我们先是遇上了现代城市中必不可少的交通堵塞,不得不跳下公共汽车步行前往(为此我们比预定计划迟了40分钟),继而发现体育场守备之森严连只苍蝇都无法逾越。(可不,那群没头苍蝇似的体育记者正在门外转悠呢。)几个孩子一下没了主意,齐刷刷转过脸去打量奥古斯都。后者并不看我们,而是以一贯的从容镇定低声道:我们去别处看看。
记者的抱怨声渐渐远去了,我们绕到了体育场的边门。那里是一片停车场,十几辆五颜六色的小汽车零散地分布着。场地尽头,一辆草绿色的大客车匍匐在斜斜的阳光里,车身上金红色漆喷涂的“real madrid”好像草地里张牙舞爪的蜈蚣。一群人在停车场外立足,奥古斯都给安东尼使了个眼色,后者冲着我们挥挥手。几个小孩猫着身子从哨亭前滑过,借着小汽车的掩护、守卫的嗑睡和上帝保佑成功欺近大客车。奥古斯都指着大客车说:“这是敌人。”大伙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我们几乎是同时朝车子吐唾沫,又有人开始踹轮胎。大客车的轮胎足有我们个子那么高,很结实,小孩的蹬踹显然不会对它产生什么伤害。奥古斯都很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安东尼在一旁咬着嘴唇,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撩起衬衫,从腰间拔出了——匕首。十三厘米长,刀柄平素不带任何纹饰,刀刃却妖娆华丽,反射着蓝和黄的光晕。
安东尼先动的手。他紧握匕首,短而有力的胳膊高高扬起,对准轮胎狠狠戳下去,又猛地抽出来,带起一些细微的颗粒自由地舞向半空,并在黑黑的橡胶表面留下灰白的疤痕。匕首在肥肥的小手间传递,轮胎表面的伤痕也随之增加,纵纵横横,构成奇妙的几何图形。轮到我了!那是一个男孩生平第一次接触武器,紧张兴奋之下,手心已然渗出汗水,然而那匕首,刀刃以及握柄,却冰凉如水,那么孱弱,甚至夏日的清风过处,都能教它瑟瑟发抖。手握匕首,迟疑,犹豫,等待,我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抬首仰望,浅紫的空中飘过几朵彤云,在地面投下萧疏的影,叫人心旌摇荡。在我周围,奥古斯都、安东尼,以及其他人站成一排,期许的眼神,注视,鼓励,诱导……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动手时的详细情形了。然而,几年以后我的身体也成为某种武器,每次面对目标,那种凉飕飕的孱弱感总是如期而至,占领我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处又一次,我期望能有人在我身旁……

细微的变动足以改变历史的进程,轮胎的损坏同样可以影响一支队伍的士气。第二天,马德里人在诺坎普惨败。5:1!这是超乎预期的胜利,整个巴塞罗那因而沉浸在十二万分的幸福里。作为幸福的巴塞罗那人中的一部分,奥古斯都说,我们应该去海滨,加入狂欢的队伍。
深蓝紫色的地中海从地平线处晕开,在我们眼前淡成几近透明的浅碧,与洁白的沙滩融为一体,相映成趣。在那里,人们已经开始庆祝:赤膊上身高声呐喊的男子,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女人,追逐海浪调皮嬉戏的孩子……几支帆船已经将原本雪白的帆换成了蓝紫色的,远方巨大的油轮颇识时务地拉响汽笛,配合陆地上的情绪高涨。我们在水边漫无目的地闲逛,将一些贝壳扔回它们出生的地方。潮来潮去,水沫如断线珍珠般四散开去,打湿我们的衣裳。我们和迎面而来的每个人打招呼,同时高呼“viva!”稍顷,人群中那个白衣少年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穿戴齐整,举止斯文,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我们朝他奔过去,安东尼冲着他高叫“viva!viva!”,他却只淡然一笑,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
“怎么了?你不知道我们赢了吗?”安东尼显然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
“啊,马德里人犯了些错误……不错的比赛。”他吐字清晰,语调平缓。
“还不错?就这些……你是不是巴塞罗那人啊!?”
“你说对了。我刚从塞维利亚搬来。”他菀尔。
“外地人。”奥古斯都冷冷插了一句,准备转身离去。
“其实今年的马德里很强,他们会最终夺冠的。”
接下来,塞维利亚少年将为他的理智、远见和坦白付出代价。
“你说什么?”奥古斯都迅即转身,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安东尼几乎是同时跳到了少年身前。他比后者要矮上半头,但看起来更结实、更彪悍。
我们也陆续上前,站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
“你们想干什么。”少年不由倒退了几步。
“害怕了?”“胆小鬼!”奚落、嘲笑三三两两响起,我们把他围得更紧,并且开始用贝壳扔他。
他本能地回避,跑开,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大海。
我们不依不饶地在后面追,一边高唱着:“地中海的浪头不住拍打,一个又一个。”
转眼,他已跑开很远,深入海的怀抱。
沙滩上,人们尽情庆祝,一群小孩并不十分疯狂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地中海的浪头不住拍打,一个又一个。
海水是凉的,水沫溅到脸上,孱弱的感觉……忽地瞥见他们认真的神情,于是欲言又止。
——Viva!Barcelona!

当时发生了什么,这个话题在奥古斯都的圈子里属于最高禁忌,惨剧发生后,我们中没人就此谈过,然而在面对警察和家长们的询问时,我们的回答却无一例外的是“记不清了”。我不认为我们说谎了,因为那正是事实。少年是被突如其来的浪头卷走的吗?或者是被海草缠住才溺水的?他单薄的身体被潮水冲跑时呼救了吗?他喊的是“妈妈”还是“上帝”?所有这些,我真的记不真切了。
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在圣域修炼的无尽等待中,我断续梦到关于此事的一些记忆碎片,并且通过画笔和调色板把它们组合成完整的画面。某个下午,我把完成不久的画拿给阿布罗狄看。图画的背景是惨淡的地中海,浮出水面的男孩占据了透视的焦点。他耀眼的金发覆盖住线条优美的前额,嘴唇如玫瑰花一般娇艳,睫毛低垂,神态平静,白衬衫涨开在碧蓝的水体中,水母一样起舞翩翩。阿布罗迪以其良好的艺术品味评论指出,画的色彩是对格里柯的不错模仿,在构图方面则属于美术业余爱好者中的佼佼者。“然而,”他啜了一口玫瑰花茶,不急不徐地命中了我的要害:“我看不到作者的存在。”他慢腾腾转过脸,满脸微笑地打量着我,道:“从画中我看不到你对此事的感受,悲伤、震惊、愤怒,哪怕是幸灾乐祸都行,我看不到。绘画的生命,与其他艺术一样,在于她的媒介作用,一种记录、表述、传递作者情感的活生生的形式。然而,在这个溺死的男孩身上,我读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因此,对欣赏者而言,男孩那浮肿的手臂与体育场的黑铁栏杆在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修罗,作为这优雅死亡的见证人,你上哪去了?”
是啊,我上哪儿去了?此后整整三个星期,我都为这个问题所困扰、折磨。为什么我对这件事可以袖手旁观?难道对一条生命的消逝,我真的是无动于衷的吗?虽然不是感情外露的类型,但如果无辜者的死亡都引不起我的悲悯,又奢谈什么爱和正义?我也为自己在海滩上表现出的沉默而羞耻。在悲剧发生前,在内心隐隐感觉不安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站出来阻止,哪怕只是表明自己的忧虑?因为害怕,怕奥古斯都他们打我、记恨我?这很可笑,因为就打架而言,我岂会输给他们?那么是出于懦弱——大伙都那么做了,还是安心随大流比较好吧。我不敢肯定,因为这与加泰罗尼亚人桀骜不驯讨厌束缚的天性格格不入,并且当时我分明感受到冰凉如水的孱弱。太多的问号促使我终于决心打破那个最高禁忌。我把画寄给奥古斯都,同时附上洋洋洒洒的长信,诉说我内心的困惑并且在信的结尾处恳请他务必回答那个问题:“我在哪儿?”奥古斯都那时正在英国念大学预科,他感兴趣的是核物理、经济学、心理学、辩论技巧和考古;他是校青年与社会变革协会的骨干分子、吉他协会会长,同时空前地以预科生的身份进入了校刊编辑委员会。显然,他的生活远较我精彩并且忙碌,因此,在短短一星期后就收到他的回信时,我是颇感惊讶的。至于回信,很简短,事实上只有一句话——
和我在一起。

“姓名:门格拉斯·胡安·修罗;年龄:7岁;国籍:西班牙;生日:1月12日——摩羯座的,分在10—1班。里比多,带他回房间。”这我生平听到的第一句希腊。
里比多,三十出头,高个子,略胖不给人深刻印象的外表,我留意到他的胡子没有刮干净,粗、短、黑、硬的胡须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腮边。
“你好。西班牙语我只会几句。”然后他改用英语问我:“英语能听?”
我木木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
走廊很暗,曲曲折折,有许多出乎意料的镜子和台阶。我尽量加快脚步,以跟上里比多的步伐。有时候他不耐烦地叫我“走快点”,有时候停下来,温柔地拍拍我的头说:“累了吧,小家伙。”
离开学员登记大厅。
穿过回廊庭院。
经过两架石桥。
圣域的概貌在我的脑中渐渐清晰起来。“圣域”并非一个地理概念,没有任何地标,自然的或者人工的,可以将她与周围的世界分割开来。占据山麓要充的神殿、棕红尖顶的修道院和钟楼、带美丽花园的度假别墅、蓝铁皮屋顶的房舍,零星而和谐地散布在翠玉一般的山谷内外,与西北方向奥林匹斯山巅的皑皑白雪遥相呼应。
里比多把我带进其中一座蓝屋顶房子。我的房间在底层,紧挨着楼梯。屋子里简简单单摆着六张单人床、两个大立柜、五张凳子、一只配了铝制脸盆的梳洗架。屋内唯一的窗户高高地嵌在厚实的砖墙里,浅紫色的玻璃脆弱又哀伤。我顾不得收拾行李,迫不急待地搬过凳子,站上去,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四下张望。
“你找什么?”里比多在我身后问。
“神迹。雅典不是众神之城么?”我用西班牙语答道。
也许听懂了我的痴话,也许没有,总之他把我从小凳子上抱下来,用很慢很慢的英语告诉我:
“从这里你看不见的。神住在奥林匹斯山顶上,有10000英米高。以后我带你进城去,在那儿你能感觉到他们。在那里,在蓝灰雾霭中迷一回路,在正午被巴忒农神庙大理石额枋的反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在黄昏后隐约听到幽长巷子尽头传出的断续钟声,在乌黑的夜里做一个传奇的梦,等经历了所有这些,你就会感到神离我们是如此之近,说不定正在并不遥远的空中某处看着我们。像这样——”他咽了咽口水,笨拙地伸长了胳膊,纵身一跃:“也许就能够着雅典娜的裙裾呢。”
我笑笑:“雅典娜吗?”
“嗯,一位热情的女神,有时候可能热情过头了。许多外地人刚到雅典都会头疼的,因为雅典娜会在城市上空的殷勤地亲吻你的额头,附上他们的祝福。”他故作神秘地冲我眨眨眼睛。
事实证明我是智慧女神的宠儿。在此后的三星期时间里,我似乎特别受神的青睐,换句话说,我开始头痛,并且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叫负责我们日常生活的里比多担心不已,责任心促使他每天勒令我喝下两碗加入蕃茄、豆子、胡椒和“神药”(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神奇的草药不过是女神殿前的杂草而已)的羊肉汤。这种闻所未闻的偏方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荒唐,至少它产生了促使里比多去找(有行医政执照的那种)医生的效果。得弗斯大夫为我作了全面的检查,他把包裹了水银柱的细玻璃棍塞到我的舌头下面,他用一块浑圆发亮的金属侦察我腹部、胸膛和脊背,他俯下身来用修长细腻的手掌轻轻抚摸我额头,颈间的十字架趁势从他外套里面钻出来,天使的银翼在我眼前烁烁放光。这些冰冷的东西,细玻璃棍、圆形金属块和女人似的手掌因为摩擦或传导微微发热之后,他终于开口:“没事,吃清淡的,睡两天就好了。”里比多闻后如释重负地摇我的肩膀:“害得我担心,原来是你小子的思乡病犯了!没事就好。一会就给你端药来。嗯——这次不加羊肉了。”
犯了……思乡病?
三星期前,我置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眼泪亲友的苦口婆心于不顾,几乎是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尼布撒拉甲号,踏上远赴圣域的未知旅程。没什么可留恋的,巴塞罗那没有我的位置,曾经有过,已在某个神奇之夜消失在地中海的浪潮之中——这是个高度宽容的城市,没有人会对几个小孩的任性淘气横加指责,甚至会以巴塞罗那人特有的感性情怀抚慰我们过于惊骇的心灵——路过格罗夫斯的铺子他送给我两个橙子桑达大嫂叫我把给外婆织的披肩带回去嗬门格拉斯下午一道打球别迟到了——近乎麻木的宽容,冷酷而虚伪的质朴,正是这些让我感到沮丧、厌恶、鄙视,甚至引以为耻,似乎他们才是犯了罪的;我处身其中,仿佛赤裸在狼群,也许还不至凶险若斯,那么就像是不慎跌入湖底的旅人吧。溺水者突然发现湖面的一些青萍,于是拼命抓住——偶然从邻居口中得知希腊圣域招收学员的消息,我毅然决然地报了名。
当然我没料到自己的圣域生活是从静养开始的。那段日子十分无趣。清晨时分,目送同屋的孩子安静又迅速地鱼贯而出,还给房间一个真空。稀疏的阳光乘势绕过院子里的山楂花架,蹑手蹑脚地潜进来,像透过教堂彩绘玻璃似的,把华丽的图案投射到一方水泥地上。粉紫、蓝灰、柠黄、暗绿,注视着那些斑斓色彩,倦意渐渐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度醒来,才发现太阳已升至中天。悠闲的下午,我从行囊中翻出从巴塞罗那带来的苏珊·伍德福特的小册子,反复研究其中关于古希腊历史的某些段落:
  
    “希腊的每个城邦都极力保持了独立,各自发展自己的特征。科林斯,位于地峡上,
  是一个富有和奢华的强大贸易中心;斯巴达,以其军事力量著称;阿哥斯,产生了好几
  代杰出的青铜铸工;阿提卡,一个爱奥尼亚人的城邦,位于多利亚人占支配地位的希腊
  本土上,它鼓励个人的成就,吸引有才能的外邦人,结果最优秀的诗歌、戏剧和艺术在
  这里被创造出来。这些独立的城邦由共同的语言和宗教观念联系在一起。在著名的泛希
  腊圣地如特尔斐和奥林匹亚,每当祭神节日时,来自希腊各城邦的人就会聚在一起,举
  行体育、诗歌和音乐竞赛。在大多数别的场合,他们却是苛刻的。各城邦之间经常处在
  交战状态中。”
和而不同的民族,辉煌的古典时期,个性鲜明的城邦,然而为历史学家津津乐道的往昔而今已湮灭在爱琴海的洁白浪花之中,寻不得半点遗迹;只是在蔚蓝的海边,在岸边高高低低的丘陵上,白色依旧错落有致地分布到不同平面之中,阳光在其间自由嬉戏,构成气韵生动的景象。鳞次栉比的大理石墙壁在海风千万年的吹拂下风化、干裂、皱纹陡生,却洁白依然,叫人叹为观止又不敢逼视。这些房子又仿佛得了灵性,将保守落伍骄傲乐观的特性付诸于这里的人们。借助有限的交谈和模棱两可的英语,我得知同屋中十有八九来自希腊诸岛。他们大多来自家境良好的中产阶级家庭,父母多为专业人士。他们来到圣域,是受了好奇心与梦想的驱使。傍晚时分,他们稀稀落落地进门,然后立即趴在床上,似乎一辈子都不愿起来。可三分钟以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恢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凑在一道用希腊语以及各种欧洲语言大声说话——什么真的吗哦是你说的呵呵我没说过有的你是那么说的可是……接下来,他们会用整晚的时间缅怀传说中英雄的丰功伟绩,直到睡神显现他的威力。
正是在这段时间,我开始学习希腊语,里比多认为那对我是必须的,并且义无反顾地充当起外语老师来。他不知从哪儿找来希腊历课本当教材(我的天!),他会大段大段地朗诵钟表一样冰冷精确的句子,同时加入许多华而不实的形容词、感叹词、语助词和个人评论,把枯燥的史实说得天花乱坠。他语气夸张有如古希腊悲剧演员,肢体语言丰富好似莎剧中的小丑,而消融时空的言辞又把人引入尤内斯库的语境,使我在一夜之间穿越了欧洲的千年。课间休息时我问他怎么会做圣域杂役的。他支支吾吾说自己在这儿已经呆了很久了,他说我和我的同伴中只有极个别人能通过圣域优选制度的考验最终成为圣斗士的,但没有人会觉得来圣域是虚度时光。说这话的时候他胡子拉碴的脸突然胀得老红,语速也逐渐加快,有些词还没来得及振动声带就已在舌尖滑过,有些却重复了好几遍。我终于忍不住一脸茫然地问他什么是“圣域优选制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教一个7岁的孩子外语,而非面对选民或记者做圣域推广演说。于是乎他深吸一口气,用平缓的语调说:
“圣域优选制度。有评论说那是与中国的九品中正制一样富有想象力的人类非物质文化创造,但我个人认为那是借鉴了欧洲足球联赛赛制的产物。(足球!不……)每年都会有数百名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从世界各地奔赴圣域,绝大部分是男孩。这些孩子会按生日分成十二个大组。在通过最基本的测试——就像你进来时他们给你做的那些,量身高、体重,测体质、骨龄,当然还有算术——在那之后,百分之七十的孩子的短暂雅典假期就宣告结束了。他们会收到一样小纪念品,比如带有神庙图案的毛巾,或者八厘米高的石膏女神像。对有幸留下来的人来说(有幸吗?),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就拿你所在的摩羯组为例吧。你们和去年来的孩子一共27人被编进一个班级,10—1班。10,表示摩羯座在十二星座中的排序。1,意思是说你们是最低水平的。你们有学号,1到27号。不用说你也明白,那是按照实力排序的,因此这个学号不是一成不变的。在经过每月的考核之后,你会得到一个新的号码。同样道理,10—1班也是暂时的。通过三月一次的例行考核,下一班次的前5名可以进入上一个级别,而高级班里会有10人降级。一些特别有天赋的孩子则可能在两个月内升到上一级的班级。对没有长进的孩子,他们只有三年的时间,如果在那个期限里你都停留在同一个级别里,那么甜蜜的圣域少年时光便就此宣告结束了。”
“你了解得很详细啊。怎么会?”
“啊,扯远了。继续上课。我们念到哪了?哦,这里,温泉关战役发生在公元前480年……”
静养持续了近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原有的学号被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0号”。0,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完全的虚空,与外界的隔离……我周围的人倒是换了又换。离去时,他们或兴高采烈,眼中带着期待,或垂头丧气,泪流满面。我不知道那种种离别的背后蕴藏着怎样的情感,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毫无疑问的,阳光绕过花架射进屋子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参加训练的某个清晨,雅典居然下雨了。细密的雨丝粘上双唇,舔时却发现雨是微微泛甜的,令人回想起巴塞罗那四月的清风。
“修罗,还不走?要迟到了。”里比多从花架后边出现。
“为什么要成为圣斗士?请回答。”
“哎,怎么问这个。要我怎么说呢——”
“希腊语、英语、西班牙语,随你的便。”我大笑着冲向训练场。
身后,里比多在无边的细雨中喊出他的答案。
训练场被高高的铁丝网包围着,铁丝网外是另一片铁丝网围起的训练场。千米见方的地面原是简陋的土场,颇有些凹凸不平。场地中央隆起的土包,日本来的高村曾经站在那上面充当投手,教其他孩子打棒球。我的守备位置是一垒,打击时经常能击出三垒方向的好球。我们利用午休和训练课后的时间练习,有时甚至玩到晚上,以至于第二天没力气完成训练。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球有些看不清了,于是不知谁找来了萤光粉抹在球和棒子上。月亮爬到半空时,我们把球高高地打出去,橙色的小球在巨大的金黄色圆形背景上划出一道闪光轨迹,越过了铁丝网的藩篱。日子在嬉戏中过去,当棒球终于破损的时候,高村因为连续三次没能通过月考而被送回日本了。那以后,我们再没有玩过棒球。别的孩子重新回去踢足球,我则绕着场地无目的地奔跑。
在雅典七月的阳光炙烤下,土地因为干燥而龟裂,掌纹一样布满四方形的地面。近乎平行的“事业线”与“感情线”划分出三根跑道。我们三人一组,每天要在三十来米的“跑道”内奔上近百个来回。在“生命线”的末端,我挖了个小坑,把未曾启封的家乡来信埋了进去。几个月后,那里的泥土汲取了信纸、墨水和亲情的灵魂,滋生出几株嫩草。嫩草在孩子们清澈的注视下茂盛起来,蔓生到场地四周。夏天,嫩草有些发蔫,变作黄绿的颜色,却为我们额外奉上零星的小花,远远望去,仿佛为铁丝网扎上了蝴蝶结,煞是好看。冬天降临,那些花儿草儿渐渐凋零,训练场肃杀重现,我们在惋惜伤感之余亦心存侥幸,期待来年的绿之奇迹。开春了,管理机构决定方面改善圣域的训练、生活水平,他们重新铺设了训练场,用水泥把赤裸的黄土、凹凸的沆洼封得严严实实,不留半丝缝隙。
某天午休,同伴照例玩他们的足球。叫喊、惊叫、埋怨、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并且穿过铁丝网的缝隙侵入其它场地的领空。突然,所有这些声响嘎然而止,训练场变得如此安静,以至于听得到空气流动的声音。世界停顿了三、四秒钟的时间,然后人群开始发出轻声议论——噢快看那是天啊。玩耍着的学员全都停了下来,一个个挺直脊背,望着相同的地方。原先蹲在树荫底下休息的教员此刻也弹了起来,垂首肃立,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
在那边,那个引起了如此巨大注目与激情的,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黄金圣斗士,撒加。他海浪一样弯曲深蓝的头发及至腰间,金黄的战甲闪闪发亮,光芒所至,似乎头上的太阳都不能与之争辉。他缓步行进,频频向铁丝网内的人点头微笑。走近时,他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投向远方虚无缥缈的地平线。后来我问他当时看到了什么?他微笑着道:“我的过去和将来。”说这话的第二天,他成为了教皇。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件对我至关重要的事发生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谁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发生在5年前或5年后,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中午。我跑完了步正靠着铁丝网喘粗气,突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我意识到我是。我定神凝望,开始打量自己的身体,我能看到的并不多,只有自己短袖汗衫和双手;但这已经够了,已足够我对突然意识到的属于自己的躯体有了一个粗略的印象。我开始非常自嘲地大笑起来,我想:嗨!想想你自己,在所有的人中间,偏偏长成这个样子。现在,你是无法摆脱这个样子了;但这个样子不会保持很长时间的,你会从小孩长成大人,再变成老人,最后,就扔掉这副鬼样子吧!为了不打断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我开始攀登铁丝网,朝最高的地方爬去。我每动一下手和脚,这简单的动作都撞击着我,使我阵阵惊喜,惊奇地发现它们是那么协调地服从着自己。当然,记忆告诉我,这一向如此;但以往我未尝发现自己是如此令我惊讶。停在铁丝网的最高处,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审视自己身上的肌体:因为那是我的。我朝领子里面窥视了一下,确认胳膊与身体是互为一体的。我耸起肩膀,用它去触摸面颊。脸颊与肩头温润的接触,使我有一种舒畅的快感,就像受了某位朋友的爱抚。但我分不清这种感受是来自面颊还是肩头,更不清楚谁是受抚者,谁是施抚者。一旦完全确信我现在就是门格拉斯·胡安·修罗(为什么要用“现在”,因为以前我确实不能想象自己会是其他什么人的怪念头)这个惊人的事实后,我就开始严肃地思考人生的意义。
那天以后,我的学业突飞猛进——之前,我只是实力平平的孩子,循规蹈矩地渐次进级,用了八个月的时间才升入10—2班——在到达圣域14个月后,我终于升入了最高等级的S班。里比多对我的进步欢欣不已。在有限的见到我的时间里,他反复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成功的。你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你从不想家,也不谈自己的过去。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果然没有看错你!我总是说……”我微笑着从他身前快步离去,心想:等我成为真正的圣斗士后会报答你的,里比多。

S班中的“S”是super或者saint的简称,我不清楚,但我确实是在那里遇到我今后的伙伴:阿布罗狄,还有迪斯。前者来自瑞典,据说其祖父是皇家科学院的院士,他本人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对艺术具有极高的天赋和鉴赏能力,对此,我已经在前面提到了。迪斯,来自意大利西西里岛,他宣称出身军人家庭,曾祖是海军中将,祖父和两位叔父都(曾)在总参谋部任职,父亲则是国防部的第二副部长。可不就以后,人们就纷纷传说迪斯家其实世代是搞黑社会的,靠走私军火和毒品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又用钱买到令人生畏的权力和社会地位。
S班只有为数不多的7、8个人。大家都在为日后获取圣衣而作最后的努力。事先我们并不知道自己会参加何种圣衣的竞争,因此我们彼此之间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闲暇时,我们对自己的进修讳莫如深,所谈的只是风花雪月。S班学员当然也有特权,就是可以有更多机会见到全体学员的楷模、最高级别圣衣的获得者:双子座的撒加和射手座的艾俄洛斯。撒加,正是那个引发我最强烈自我意识的男人。男人,这个词有点可笑,因为事实上他只比我们大五、六岁而已,可他的容颜在此后十多年的时间里没有丝毫的改变。他的笑容如婴儿般纯洁无邪;眉间却生了两条纵纹,凝神之间,仿佛阅尽了沧桑。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水乳交融,我想这种不可捉摸的特性正是他被称作神的化身的理由之一吧。艾俄洛斯,则完全是另一类人。如果说撒加的卓尔不群使他难以归入任何类别,那么“一类人”则是对艾俄洛斯的恰当描述。他有一张英俊地近乎平凡的脸,以及平凡人都会拥有的情感、美德与弱点。他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对我们似大哥哥般亲切又啰嗦。(原来他的弟弟也在圣域接受训练,我后来才知道。)所有人都喜欢他,乐意同他接近、谈话;撒加则相对寡言少语,而且很少有人能与之“谈话”,通常是他梦游一样说上只言片语,受话者就能为此兴奋上好几天。因此,当撒加邀请我们去埃索斯参加音乐节时,我们无不感到无上的骄傲。
是阿布罗狄来通知我:“撒加大人想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去埃索斯。”我对这个地名没有任何的概念,只能等他说下去。“会放焰火,还有摇滚乐演出。就像美国的Woodstock……你知道Woodstock?”
我当然不知道,但也决不会承认,所以我问:“这是训练的一部分?”
“我想管理机构是不会安排这种课程的。”他冷笑,“怕受罚的话,你可以不去。”
——私自外出是违反规定的,然而我故意提高声音道:“我去!什么时候?”
“后天。训练结束后在山谷口的白岩下集合。”

两天以后。
训练一结束,我便一路小跑着赶回宿舍,换上最好的丝绸白衬衫,抓起上午准备的一袋烤土豆饼,兴冲冲地朝山谷口奔去。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天气干燥,晴空万里,斜阳的余辉无遮掩地倾泻而下,将山谷内外镀成金黄一片,而天空却一如往昔的清朗透蓝,天地交融,构成华丽绚烂的画面。为赶时间,我舍大道而取小径,虽免不了坎坷崎岖,但一想到接下来的快乐时光,步子却更觉轻快了。“修罗先生,您上哪去?”里比多?他什么时候跟来的?!“我出去一趟。”“出去?天快黑了。再说您获得许可了吗?”真讨厌!我没有回答,继续加快步伐。圣斗士训练很有效果,我的速度不是一个杂役可以追上的了,转眼间,我已翻过沟渠高高的栅栏。他还没有放弃:“修罗先生!修——!” 然后是“库通”一声巨响,回头看时,发现他胖胖的身体从栅栏上翻落下来,样子滑稽可笑。“终于摆脱了!”我长出了一口气。
来到谷口,看见只有迪斯和阿布罗狄在那里,略感诧异。迪斯先迎上来。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小伙子打扮得真漂亮,怎么不戴领结?”抬眼打量,只见他套着黑色圆领短袖衫,上面印着模样骇人的骷髅头,下面是半新的牛仔裤,鲜红球鞋,还不知从哪弄了块带白点的红布包在头上。掉过头看阿布罗狄,他身上穿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薄皮坎肩,内衬湖蓝绣花紧身衣,配黑色窄腿裤、黑色高帮小牛皮皮鞋,脖子里挂了个东正教风格的十字架。
我想我是微微红了脸问:“就我们三个?”
“他们都是胆小鬼。”迪斯对我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把抢过我怀里的牛皮纸口袋问,“这是什么?”
“烤土豆饼。我想路上我们也许会饿的。”
“阿布罗狄,听见了吗?他想得还真周到。”
“你以为我们是去郊游吗?想得出!”
——还好,我原以为阿布罗狄是要说“乡巴佬”的。但乡巴佬式的思维最终证明了自身的价值。一个小时过去了,撒加还未出现,于是,干乎乎的烤土豆饼成了三个没吃晚饭的孩子的无上美食。
“白岩”是山谷出口处的一块巨大岩石,形状好似翻开的书本,据说是古人筑庙采石的遗迹,此刻却成了我们的餐桌。三人并排坐在上面,牛皮纸口袋在六只手间反复传递,从鼓鼓囊囊变得空空如也。“饭”后阿布罗迪从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我。那是带花边的丝手绢,上面绣了花体字的“A”。我迟疑地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嘴唇,却依然在上面留下了大块油渍。
“我,我洗了还你。”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道:“不用了。送给你了。”
看着他完美无瑕的笑脸,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动人的话。
“哎,你可不能占为己有啊,修罗,我还没擦呢。”说话间迪斯猛得从我手中抽走了手帕,旗帜一样挥来舞去。
“还给我。”我急了,他却跑了。
我们开始围着白岩上窜下跳,阿布罗迪在一旁咯咯直笑。
追累了,笑够了,我们并排仰卧在白岩上。
遥望天空,繁星如撒,目之所及,神之所遇,惟自然,惟宇宙,惟心性。
“你们,为什么会来圣域的?”空旷之中,我的声音清脆且带着孱弱的颤音。
“我和堂兄打赌了。他说他能拿世界杯。我说得了吧,我当上黄金圣斗士那会你还没进国家队呢。他不服气。所以他去了ajax少年集训营,我来了这里。哈,今后有他好看的。”
“你呢,阿布罗狄。”
“呃,是为了爱吧。”
“爱是什么?”
“是虚幻。”
“那梦想呢?”
“希腊神话。”
“我以为你喜欢希腊人。”
“我还是站在特洛伊人这边。”
“咦,你们都在啰嗦什么。我听了头疼啊!”
“那就关上耳朵。”
“怎么关啊?你以为我是猫吗。”
“哈哈哈哈——”
……
“大家快醒醒。别着凉了。”撒加终于出现时,我们应该在那儿等了三四个小时了。夜已深,初夏的风吹在身上原来是颇有些凉意的。“我被教皇叫住了。忙到现在。你们吃过晚饭没有?”
他的语调如此温柔,叫我们都忘记了作答。
“能出发了?”迪斯是第一个坐起身的。
他望了望天色,摇摇头。
阿布罗狄听了侧过了身,拿背对着撒加。
撒加淡淡一笑,把生气的孩子从岩石上扶起来,一边为整理他湖蓝色的头发一边说:“对不起,我想办法补偿。修罗,你去找点树枝来生火可以吗?”
小小的篝火,摇摆不定,把一张张小脸映得通红。
“用这个代替焰火吧。”一颗火星溅上撒加的睫毛,他眨了眨眼道:“然后是唱歌。我好久没试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他起身,开始轻轻哼唱。
“see the stone set in your eyes
see the thorn twist in your side
i wait for you
sleight of hand and twist of fate
on a bed of nails she makes me wait
and i wait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开始时,旋律平缓,又渐渐高亢,仿佛神秘丛林中的淙淙小溪,兜兜转转,终于汇入日夜不息的江流。
“through the storm we reach the shore
you give it all but i want more
and i';m waiting for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i can';t live
with or without you
and you give yourself away
……
my hands are tied
my body bruised, she';s got me with
nothing to win and
nothing left to lose
and you give yourself away
and you give yourself away
and you give
and you give
and you give yourself away
with or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i can';t live
with or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
及至高潮,他略显沙哑的浑厚之音充盈到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将椰树林、峭岩和我们包举于内。我们听得目醉神迷:迪斯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坐在火前,双手托腮,屏息聆听;阿布罗狄背对着我们,临风而立,长长的衣摆在风中不住摇曳;负责生火的我虽然小心翼翼,却免不了出神,几次将手伸进了火焰里。奇怪,怎么橙红色的火感觉居然是冷冷的,接触之下,我竟如冬天的悬铃木叶般瑟瑟发抖。
很多年后,在内心深处,我总会不时缅怀那个略见清冷的仲夏之夜。我也时常在山谷口的白岩下遇到梦游般走动的阿布罗狄,也曾多次在巨蟹宫的后殿闻到篝火燃尽的余香,有一次,我甚至隐隐听到教皇厅方向传来的低吟。可我们之间从未有人再提起过那个夜晚,似乎大家都想独占那份美好的回忆,而舍不得拿出来与别人分享吧。

美好的东西必须有所缺陷,才能愈发反衬出其珍贵。就在那个完美之夜的第二天,我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里比多失踪了!那天早上没人叫我们起床时尚未有人觉得不对劲。训练结束回到宿舍发现屋子未被打扫过,三五个孩子在边上叽叽喳喳,说是里比多去城找女朋友了,然后一屋子的人同时放声大笑。“一天了都不回来,他女朋友一定很漂亮。”谁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于是大家都沉默了,室内是死一般的沉寂。又过了一天,管理机构终于开始寻找里比多,虽然后者只是一名普通杂役,但毕竟圣域内有二十多间宿舍和百把号孩子需要他的服务。搜寻很快就有了结果,当然他并不是在雅典城内的小酒馆厨房里,而是静静地躺在通向圣域谷口的偏僻小路上,在高高的栅栏下面。他们说他并未遭受多少痛苦,试图越过障碍时他不慎翻落下来,脑部着地,并且不巧撞上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他应该立时失去知觉了,鲜血汩汩涌出,带走他的生命与呼吸。这是一起可怕的事故,大家都为可怜的里比多感到难过,但S班要接受教皇的训话,所以我最终没能参加当天晚些时候的葬礼。幸好管理机构并非铁石心肠,他们最终允许我请半天假,用以整理对曾经为我服务过的人的思念。
怀念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熟知他的一切,因此,两年来,我第一次走进与我的宿舍同在一幢房子的他的房间。那实际上是一间阁楼。窗户敞开着,一只灰鸽正在窗台上啄食面包屑,它们悠闲自得,丝毫不因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而慌张。窗下是床,床架上搁着蓝白条睡衣。床头柜很是拥挤:两本书,《希腊历史》——就是他为我念了大半年的那本教材和萨拉马戈德的《修道院纪事》;暗绿色硬质封面的剪报本;七八枚硬币;一块不见了链子的古董怀表;以及魔方大小的神秘金属盒子。我不知道里比多有剪报的习惯,同时也对他有着什么样的兴趣感到好奇,于是坐到了床边翻看起来。封面质地厚重,翻过来,才发现原先供人题字的扉页已经被撕掉了,把奶黄色的内页暴露在外。内页外围装饰了漩涡状的金色花边,与之相比,中央的泛黄剪报显得寒酸许多。那些剪报大都是圣斗士历年在世界各地英勇义举的报道,救助被压在地震废墟中的幸存者、溺水的儿童,抓捕被警方通缉的毒枭或者恐怖分子。另一些摘自我从未见过的报纸《圣域要闻》,全是些名单:新学员名单、优异奖得主名单、通过圣斗士测试者名单,以及以致纪念的“参与者”名单。剪报集的封三夹层里插着两张黑白照片。一张全家福,照片的背景是科孚岛,年青时髦的父母各抱着一个面色红润、眼神调皮的男孩坐在驴车上向我挥手。从父亲的脸上,我依稀看到里比多的笑容。另一张是圣域新生的合影。这是多年以来的传统,申请训练的孩子能和全体工作人员(当然包括杂役)合影留念的,但那张照片很模糊,加之人数众多,我没有找到里比多站立的位置。放下剪报集,我开始研究那个奇怪的盒子。盒子是青铜铸成的,表面光滑如镜,依稀可以照出我的面孔。盒子立面上部,大约是五分之二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缝儿,表明盒子是可以打开的,而如此精细地藏在盒内的,应该就是里比多最大的人生隐秘了吧。机关藏在盒子底部,是微微凹陷的手指大小的按钮,用力一顶,盖子缓缓升起来了。在接触盒盖的那一霎那,我突然想,一秒钟后呈现的将是怎样的奇迹呢?或者,普通得有些平庸的里比多身上难道也会蕴藏奇迹吗?凭什么这么想啊,修罗。因为进了s班,并且将有机会获得最高等级的圣衣,正如撒加所经历过的一样,因为这个你就有资格站上高高的神坛俯视别人吗?但是你的确比大多数人出色,产生这样的优越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窗子那边吹来凉爽的风,惊动了用下午茶的鸽子,匆忙离开间,一片羽毛遗失了,舒展而缓慢地飘落下来。盖子下面,赫然在目的是一尊雅典娜女神像,八厘米高,石膏的。女神正以她炯炯的眼神注视着我,而我的目光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格在神像底座边缘的一排黑色小字上,久久不能移开。我一字一顿的把上面的希腊语念出来
——给雅各布·里比多,第2058届圣域训练申请人。

“以女神赐予的权威与责任,我将摩羯座黄金圣衣援予来自西班牙的——修罗!”教皇苍老的声音穿过青铜面具,平添了几分威严。
进入竞技场前,我只是9岁大的孩童罢了;出来时,辉煌日光宣告了我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的终结。那些奚落嘲笑妒忌过我的人,这一刻莫不在我的黄金光芒前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修罗大人(他们现在改口称呼作“大人”了),请问获取黄金圣衣的测试是什么样子的?要通过有什么秘诀吗?”那些纯真又贪婪的眼睛仿佛天外星辰一般闪闪发亮,。我避开他们的注视,沉默着离去,也由此留下傲慢冷漠的声名。
实际上我是真的无可奉告。获取的圣衣测试既不崇高也不神秘,反而更像一出闹剧。说这话并非为了显示我的离经叛道嫉世愤俗,因为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荒谬:和我竞争摩羯座黄金圣衣的是晚我一年来圣域的戈迪亚斯,来自某个南美国家。他体格彪悍,目光如电,在训练时常常利用圣域优选制度的漏洞把潜在的对手弄得病遍体鳞伤,从而彻底摧毁后者与之较量竞争的勇气。在与我的竞技开始前,的确更多人相信他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这些人中甚至包括了我自己。然而他也过于狂妄了,居然无视迟到半小时即为弃权的规定,在比试规定时间的四十分钟后才姗姗出现在斗场,因而只能参加教皇为我举行的授衣仪式了。事后他大呼冤枉,说什么给他的通知上的测试开始时间是上午10点而非9点,这才导致了他的迟到,因而强烈要求重新安排与我的竞赛。但不幸的人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那张通知,管理机构方面终于没有理会他无凭无据的请求。后来我曾轻描淡写地就此询问时任圣域管理机构理事长,全面负责圣域内部日常运作的撒加:“像写错竞技时间这样的失误在以严谨著称的圣域可能发生吗?”他拍拍我的肩,笑道:“这种关系重大的文书是由一手经办的。你认为我是会犯那种错误的人吗?虽然,虽然我本人是很乐意看到成为黄金圣斗士的。”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道线,眼神却是冷冷的,叫人无从判断。
其实戈迪亚斯并非这一玄疑事件的唯一受害人,作为“胜利者”的我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了圣域闲话的中心。无声无息的怀疑比公开的侮辱更令人窒息,而恭维话背后的蕴含的冷嘲热讽几乎能叫人发疯。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给我安慰的是先我不久成为巨蟹座黄金圣斗士的迪斯,他对我说:“把那些不服气的人的脑袋都敲扁吧,修罗。”我笑了。我当然不会那么做,但在后来执行任务时,我试着敲碎了一头棕熊的头,于是,窒息的感觉消失了。不过像这样畅快淋漓的任务实在有限,倒是鸡毛蒜皮之事占据了我们大部分的时间。对此,巨蟹座的迪斯大人的见解是:这世上原本没多少正义需要我们维护;双鱼座的阿布罗狄大人则(凝视着手中的玫瑰)评论道:水晶因其易碎而更显珍贵,玫瑰以其柔弱而更觉美艳。那么,正义如果每次都得到伸张,就太掉价了。至于圣域内部管理事务,我们就更没有插手的余地了:心思缜密的撒加负责圣域的“内政”,而为人开朗的艾俄洛斯,作为首席联络代表和安全部第一副部长(部长是教皇本人),更是把我们能做的事给全包了。半年以后,六个同龄的孩子相继获得了其余的圣衣,三个大孩子带着六孩子一起疯,黄金大家庭的生活真是安详又和谐,以至于今人完全意识不到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发誓,撒加的异变来得全然没有征兆,而且他身披法袍端坐在教皇宝座上的时候,虽然灯火幽暗视线不佳,我也没看出其言行举止流露过任何异常。他只是冷漠又疲惫地对我说:
“修罗,我现在是教皇了。”
——关于老教皇即将退位的消息此前早已传遍了圣域,至于新任教皇的人选大家也早已心照不宣。鉴于圣域管理机构是唯一一种从桅杆开始漏水的船,所有人都对这种流言笃信不已。
因此,对着高高在上的撒加,我用最自然、最诚挚的语调说:“教皇大人,修罗听候您的吩咐。”
“很好!你就去为我诛杀圣域的叛徒吧,我想这次应该是你成为黄金圣斗士后的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话语中满是揶揄。
“请问我的对手是谁?”冷汗自我额角渗出。
“艾俄洛斯。”他注意到我的迟疑,补充道:“他意图行刺刚刚诞生的女神,失败了。现在正打算逃出圣域。找到他,杀了他。”
“女神?”
“嗯,就是多年来你们,我是说我们,接受训练的目的,就是我们宣誓效忠的对象——女神已经转世降临了。”
女神?艾俄洛斯?叛徒……
“不必担心艾俄洛斯的实力,我会给你派帮手的。你们进来吧——”
他们快步走上前来,巨蟹座的迪斯大人和双鱼座的阿布罗迪大人,一脸专注而严肃的神情。
我倒吸一口冷气。怎么?!那么……
“是的。”

事实证明艾俄洛斯的实力的确毋须担心,在圣域谷地埃雷斯丘陵找到他时,我发现他已经身负重伤,正背靠一棵半枯的杨树喘息,圣衣箱子被搁置一边,怀里却抱了个不足月的婴儿。逃亡者与此刻正高踞教皇宝座的男人一样满脸倦怠,而身为黄金圣斗士的骄傲与风度却愈发昭彰。他微微叹一口气,道:“派你来了,他执迷不悟的话,只能是一错再错。”言词间竟带了无限惋惜。
“你穿上圣衣吧。”出于怜悯以及自尊,我退在一边。
“没必要了。”他长出一口气,把婴儿安置妥当,才扶着树干慢慢起身。
他身后是埃雷斯悬崖,七、八十米高,崖下曾有小溪潺潺,却在两年前干涸了,只留下嶙峋怪石犬牙交错森然向天。时值九月,山风凛冽,割在那男子赤裸的身子上,暗红粘稠液体从无数细小的伤口中不断渗出、滴下,渐渐溶入脚下干燥坚硬的黄土。
我扭过头,大声地问:“你,还有什么话么?”
他苦笑:“没有了,但是——打败我之后,请一定放过那个婴儿。”
“好。”我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教皇给我的命令只是诛杀艾俄洛斯,仅此而已。
谷间的风更加肆虐。
东方地平线开始吐出一些惨白。
在黎明触手可及的那个瞬间,我生平第一次杀了人。

1992年,我年满18岁,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告别了少年时代。那年夏天,黄金圣斗士修罗,为人类社会做出巨大贡献的杰出青年,受邀参加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遵循锦衣须夜行的古训,我选择前一天的晚上悄然重归故里。
格罗夫斯铺子的货架上橙子友好地向行人微笑问好,桑达大嫂照例招呼奔走路上的冒失孩子“慢点!慢点!”,菲里亚街区温馨依旧,似乎我从未离开过。街角的咖啡馆生意格外兴隆,也难怪,现在是旅游旺季,而且还托了奥运会的鸿福。加奥德莱斯在亲自招呼客人嘛,虽然有些发福,但他忙里忙外手脚麻利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是年届五旬的人啊!我快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亲切地叫了声:“大叔!”他转过身,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由字脸,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下垂;头发油光发亮但略见稀疏。的确和加奥德莱斯很像,不过显然要年轻许多,这个是——
“安东尼?!”我尴尬地惊呼。
他的反应来得迟缓却热烈。“门格拉斯,你回来了!太出人意料了!你看上去不错。我吗,我现在代老爸照看生意了,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他没什么大病,老了,关节炎,耳朵不大好使。瞧瞧你,气色不错啊。他们说你现在是大人物了。是在梵帝冈为教皇服务?怎么也不回来看看?也对!也对!大人物总是很忙的。来来,让你见个老朋友。”
我被他拽进店里,绕过黑胡桃木桌椅和打领结的招待,按在吧台前的一张凳子上。
“奥古斯都,看看谁回来了。”
金发及肩仪表整洁戴细框眼镜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向我点点头。
“你们说会儿话,我就过来。”
安东尼的离去让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谢谢你给我回信了。”我试图制造话题,但立即意识到自己下错了注。
他啜一口柠檬苏打水,开始用食指敲打桌面。我打量他的侧脸:的确可算是美男子,鼻梁挺拔,眉目俊朗,有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气质。当一个人到达无欲无求胸怀开阔的境界,他是可以平静如斯的,那么,当一个人万念俱灰心灰意冷之后,他是不是同样可以是如此平静呢?如果是,奥古斯都又属于哪一种情形呢?
这时,安东尼及时回来了。我们谈天气,谈逸闻,谈各种食物,谈将要开幕的奥运会,那个晚上还不至太闷。
送我出门的时候安东尼连连向我致歉说,对奥古斯都的冷淡不要介意,他几年前就开始不太爱说话了。
我说我不介意,但是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挠了挠头道:“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他在竞选学生会主席时,有人在台下高叫‘奥菲利亚’。然后他就这样了。唉!可怜的奥古斯都。不过话说回来,被别人叫作女人是谁都会生气的。”
说到这时他突然狡猾地眨眨眼睛,也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他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安东尼。
1992年7月25日,第25届在巴塞罗那蒙锥克体育场隆重开幕。我坐在贵宾区,周围是同我一样西装革履浑身不自在的达官显要。隔着炭化玻璃防护墙望出去,把蔚为壮观的看台染成放肆蓝紫色的是优雅浪漫又热情奔放的巴塞罗那人。他们大声高叫,跃动不安,还玩起了墨西哥人浪,此情此景叫我不禁怀念起同一片星空下的诺坎普了。我笑了,因为突然想到,原来我们被称作巴塞罗那人,不是因为我们生于斯长于斯,而是因为我们同处一地,仅此而已。遐想间,全场灯火骤灭。在万众瞩目之下,在全世界屏息凝神默默祈祷的瞬间,安东尼奥·雷贝罗向着天空射出流光溢彩的一箭。银色的镞安着金的尾翼,凤凰欢歌般在漠不可知的幕布映衬下呼啸而过,划过平缓悠远的曲线,一笔勾销了这世上所有的黑暗、愚昧、憎恨、痛苦、焦虑和不安。组委会官员曾告诉我,即使那一箭失手,火炬也能自动点燃。万无一失的结局的确很诱人,谁不期望一个光明灿烂确定无误的未来?尤其在经历了无数次追寻之后,你突然发现你所追求的,尽是已失的东西。可纵使那样,那个时候我还是衷心希望安东尼奥能够一箭中的,因为,那活力十足的火焰,使我回想起一些人,艾俄洛斯,撒加,里比多,迪斯,阿布罗迪……况且,它还能带给我少年时或多或少渴望的生命热力。
(全文完)[/water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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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洛美 at 2004-9-27 21:14:14
题外话
今年的欧锦赛,让我最感血脉贲胀的,除去小组赛荷兰对捷克激情四溢的上半场,再就是决赛的第88分钟——一个男人在保安的眼皮底下从观众席急速窜出,奔入内场,把一面蓝紫条纹的旗帜扔到葡国队员菲戈先生的脸上——蓝紫条纹的旗帜啊,除了上视体育新闻编辑,没有人会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在完成了以上伟业后,那男人又跑到场地一头,紧紧地抓住一面球网,一幅誓与球场共存亡的样子。我不得不敬佩当值摄像师和电视编导的专业素质,他们不仅把镜头给了这名捣蛋的男子,而且还毫不吝惜地将摄像机对准了这个小小事件的受害者菲戈先生。由于他们的努力,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男人戴的是一顶尖尖的帽子,马戏团小丑的那种;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菲戈先生的表情:愤怒、震惊、尴尬、羞愧、无辜……这个时候,人们分明感到,他才是真正的小丑。男人终于被四、五个保安架着离开了赛场,带着胜利者的大欢喜。身为巴萨拥趸的我也颇觉出了一口恶气:叛徒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了!然后是惊:关于菲戈先生与巴萨的渊源恩仇,一度是体育记者热衷的题材,如今已成了明日黄花,不想竟还有人记得,不仅记得,而且会在如此引人注目的场合,以如此引人注目的方式发泄出来。由此可见,恨是远比爱来得持久而强烈的情感。接下来又是未能免俗地缅怀一下我的巴萨。那一晚,我微笑着睡了……梦中,我想到,菲戈先生真的是值得玩味的人物,忠诚和背叛,明智与昏聩,悲情和滑稽,这些二律背反的特性在他身上不可思议地和谐共生,任何一种品德的存在不仅没有抵消另一种品德,反而因其存在更加凸现了后者,真的是妙不可言。于是联想到修罗,一个同样经历着忠诚和背叛的男人。原著中,借着迪斯的口我们知道,修罗是在知道教皇真面目后才效忠的,然而他又的确拥有最忠诚圣斗士的称号。这种矛盾也是解读修罗的最大困难所在。我个人坚决地相信修罗以及其他圣斗士是决不会屈服于任何外在的压力和威胁的,因此以上矛盾的解释只可能来自人物内部。人类社会的历史始于其与自然世界的融为一体,就个体而言,脐带的割断标志着婴儿就此独立于母体。然而,随着自我力量的增长,在个人个体化进程的日益加剧过程中,孤独也随之加深。我们意识到自己是与别人分离的个体,与世界的无限强大、危机重重相比,我们形单影只,无足轻重,危机感随之而来。圣经中人被逐出伊甸园的神话,是对这一过程的精确表述。所以,在现代社会,为了获取安全感和温暖,我们可以放弃很多东西,比如生命,比如自我,用心理学术语来说这是某种“逃避机制”。修罗的行为,就算是这种机制作用的结果吧。故事的开端是诺坎普,充分反映加泰罗尼亚人自豪与骄傲的地方。能容纳98000人的诺坎普是欧洲最大的足球场,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也只有充满传奇色彩的巴西马尔卡纳能出其右,因而她注定成为诸多故事和梦想的发源地。
孤云出岫 at 2004-9-27 21:15:14
[这个贴子最后由孤云出岫在 2004/09/27 09:51pm 第 2 次编辑]


写修罗的文,里面包含了许多元素,竞技体育、地域文化、心理分析奇特而有机地结合。开头部分对巴塞罗那的气质和加泰罗尼亚人的精神做了非常精彩的描述,相比之下,安东尼和奥古斯都就不太引人注意了,然而回过头来看,他们又是一个载体或镜面,或多或少地能反映出修罗形象的某个侧面。
里比多这个人物也很耐人寻味,虽然在他死后的交待的东西更多,让人有种色彩涂抹不均的感觉,但与前面相对寡淡的描述比较,仍然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小人物形象。或许名字本身就对应了心理学上的某些东西吧。
撒加的初次露面与修罗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及摩羯座圣衣的获得这两段很耐读,对解读修罗和撒加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语言的运用仍有一种微笑之下隐藏的冷漠,有时尽近乎调侃,细细咂摸却有股寒意和如芒在背之感。在色彩的描写上有种独特的敏感,文字的效果如同光与影的游戏。
结尾处回到了西班牙,回到了巴塞罗那,也回到了诺坎普,圣火点燃了,而生命中的某些曾经燃烧得炽热的部分却已经渐渐熄灭。
少年游,象希腊阳光一样刺眼的名字。
中毒 at 2004-9-27 21:27:02
好久没有看到姐姐的文了,也好久没来文馆了。
粗看一遍,这篇~~~~很有架空历史小说的味道,等我细细品味~~~~~~~
魔昙花 at 2004-9-27 23:02:10
待我出返一口气先………………
粗读了一遍,开头铺垫的部分看得好累,555555555,T_T…………
比较欣赏的有酱紫几点:
1) 把《圣》单纯、超拔、架空的故事背景真实化,生活化了,所以加埋种种风物人情的元素啊,近于相机锁定特写的细节描写啊,等等等等………………
2) 人物的相互关系的处理亦都有过人之处啦。好比修罗小时的朋友(西街少年?^^)啊,与圣域杂役的日常相处啊,同埋阿布、迪斯之间的友谊啊(都避免了脸谱化,符号化了,一提阿布就“美”,就撒娇??一提迪斯就阴险狠毒,心理变态??一提修罗就,就烧饭??T_T…………),楼主就比较还原左他们之间好平常、好自然的少年人的友谊,这个夜里的篝火晚会实在是好的,^^…………
3) 我都几喜欢你替撒加表白心迹的那个歌子,觉得将他矛盾“两元”的存在方式,以及对女神又爱又恨的挣扎,都诠释的几好:
i can';t live
with or without you
……………………………………
she';s got me with
nothing to win and
nothing left to lose

下面再讲一下不同的意见哈,^^:
1) 对楼主眈眈不已的“心理”诉求,我想我不能全面地赞同哦。一个人的“内我”都好重要,这个没得话讲,8过但凡人生于世,不是活在真空中的,要与外界对抗、妥协,同时内外得以协调,然后步步生变…………所以探求一件事发生的原因,一个选择的做出,仅仅说一句“性格决定命运”是不够全面的,因为,道理好简单,人,是有不得已的时候的…………我讲这个话的意思,不是从“命运”说,“结局”论,只是不同意楼主的这句说话,坚决地相信修罗以及其他圣斗士是决不会屈服于任何外在的压力和威胁的,因此以上矛盾的解释只可能来自人物内部,不十分同意的原因也都好简单,“子非鱼”吧?^^
2) 这一点意见我提出来,我知道是求全责备了,也都完全出于我自己的偏好,楼主的话,听听就算了,^^…………网上写玄幻小说的写手中间,有一个叫“可蕊”的,写的东西颇耐读的,她有次谈及自己写作的经验,就提到她出道的作品是篇《龙骑士》的东西,背景同埋人物设置都是仿《指环王》的路数,固然也有趣好看的很,8过有网友就提出意见来了,说,可蕊,你的笔力摆在这里了,为什么不试下写写中国的神怪呢…………她就觉得好在理,就去读了一个月《山海经》,返来就出了一部《都市妖传奇》,神怪的名字看得我惭愧死,本土古人很天马横空的想象力同创造力,我都一样好无知,况且,她故事里的现代都市的人生百态,又融入了自己对世情的思考,我都觉得,通俗小说的写手,能做到这样好不易,又好成功…………
恩,我知道我罗嗦的了,我倒也不是“排外”的心态,因我都是学西方语言的出身,只不过是自己的一点观察,写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既好写,又难写,8过都应当作为比较严肃对待自己文字的人的一个考量对吧??^^
binglian at 2004-9-28 13:10:14
在修罗杀大艾的时候,他是否知道真相,存疑。如果他后来知道的呢?
最忠诚女神的圣斗士的称号,当然他当之无愧。如果给了双子,才是笑话。
楼主和很多人“坚定地相信”,我认为是理想化地一厢情愿。
不一定会“屈服”,但是可能“妥协”,比如圣域没有其他人适合当教皇了。比如修罗不一定知道“全部真相”,也许他不知道撒加也要杀女神,撒加派迪斯和阿布干过暗杀的勾当——对童虎和仙女岛,没派过修罗——至少书里没有,说明撒加和修罗之间不一定存在“绝对的信任”——不比对迪斯的。他相信了紫龙说那小女孩是女神后,幡然醒悟了,然后牺牲赎罪。
我没有给修罗翻案的意思,因为他根本不用翻案。这样的修罗,就是我心里的修罗。
ps:不要说职业球员是叛徒,加隆还择良木而栖呢。
versant at 2004-9-28 16:12:41
把修罗设定为加泰罗尼亚人真让人激动啊!
我也是从看球开始才了解加泰罗尼亚的,大人还竟然从诺坎谱开始,HOHO,和平年代,足球场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巴萨和皇马——加泰罗尼亚和马德里,永远道不完的恩怨情仇。
相信修罗身上也一定有加泰罗尼亚人的骄傲和热情。
莎洛美 at 2004-9-28 19:36:51
[这个贴子最后由莎洛美在 2004/09/28 07:37pm 第 1 次编辑]

with or without you  u2的名曲
http://music.2318.com/p1.asp?id=6705
其实没研究过歌词和撒加有什么关系,只是觉得置鲇的声线很适合唱这个
而with or without you 和前面的“和我在一起”这句话蛮配的
璇光·流沙 at 2004-9-28 20:52:44
很久没有看到莎姐的文了^_^
开头的部分看的的确有些累,可能是成天沉溺在专业中很久没有读文的原因吧,尚未认真领会其中深层次的含义。或者如孤云所说:“他们又是一个载体或镜面,或多或少地能反映出修罗形象的某个侧面”。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一个人出生的环境直接影响了一个人的性格,而这个人的行为或多或少都会打上故乡的烙印。似乎已经无法改变了。
更欣赏的是关于修罗和撒加的描写,坦率的讲,我对于叛徒这个词语从来都持中立态度的,也许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背叛,更没有绝对的忠诚,关于修罗,关于撒加,甚至关于雅典娜,孰是孰非,车田有其评价,同样的,任何一个人也可以形成关于他们的认知。
修罗,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人,存在一颗矛盾的心,也在矛盾中挣扎着并获得灵魂的新生。
一点拙见,呵呵,正好中秋,中秋快乐哦——虽然多云,看不到月亮的说:(
风灵苍羽 at 2004-9-30 20:02:36
终于有时间可以看文了.....现在还真是没有空闲啊,呵呵~~~~
看完这篇对我来有些过长的文,学到的东西真的是很多。不光光只是普通的一两句经典的句子,估计灵魂对篇散文来说更为重要。平时我对文科并不是很感兴趣,要说喜欢也只有英语,但想想其实文学的魅力也有其独特之处啊.....也许,带给人一些平时想不到的东西,启发潜意识下的灵感是它带来的礼物吧~
汗,国庆前一天,也祝假期愉快哦——虽然我们只放三天,要忙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