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相忘烟水里

[这个贴子最后由夜色深蓝在 2004/05/25 11:01pm 第 1 次编辑]

[watermark]　　这几日常常听到那琴声。
　　琴声从遥远的河中央传来，不知因何而起。我本以为是我剑气笼过河面，发出了些异样的声响，停剑屏息而听，才辨出那是悠远的古琴曲。琴声缥缈。我想，许是哪个闺中女子，日子烦闷，便带一婢女出来抚琴。
　　不禁莞尔。
　　我很久没笑了。从关外回来，就一直没有笑过。这片青山绿水，令我眷恋，但我只是过客。
　　经历了血光厮杀而苟活的人，还能寻得快乐吗？我一剑劈向河面，水花连天而起，却给不了我答案。
　　琴声依旧。幽幽地传来，催我落泪。
　　师父说，你若参不透这招“烟水相忘”，你就永远悟不到最高深的绝招。于是我日日在此练剑。早晨的日光蘸着清露拉长了我的影，间或让我忘却了脸上的伤疤，却忘不了心头的创痕。
　　我只知道舞剑。
　　累了，便倒在河边，双手拂过河岸的沙土，大口地喘气。然后，掬一捧清凉的河水，一饮而进。
　　我多想埋首于河中，长眠不醒。
　　但时辰未到。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关外。那一刻，催我日日练剑。不曾停息。
　　琴声依约而至。
　　我听得那是一曲《流水》。伯牙弹予子期听的那首。我曾以为《流水》是描摹景致的，不管身在何处，若听得这曲《流水》，就能忆起今日的景色罢？山如此，水亦如此，宁静，而美丽。
　　琴声从我心头滑过，我依旧舞剑。音律不曾因为剑气而乱，我却因这音律而舞。似在山水间，剑锋划过长长的光影，勾出醉人的景致。仿佛午后斜斜披洒而下的阳光，照亮了青山，照亮了碧水，忽而引得我畅快地吸一口凉凉的空气，舒展了眉。
　　我的眉，有多久不曾舒展了？从关外回来，就一直不曾舒展吧？但今日，我却舞剑舞出了笑容。收起掌中长剑，抬头，山如眉黛，水似银河，分外美丽。
　　于是我日日伴着琴音舞剑。日日展颜而笑。
　　直到那一日，我发现，我竟参透了那招“烟水相忘”。
　　要忘却的，该是我自己吧！我始终念着掌中的剑，便始终参不透剑气的高深莫测。若不是那曲《流水》，可能今日，我依旧在河边喘息。
　　我感念那曲缥缈柔婉的《流水》。
　　但今日，我却要与青山绿水分别了。我要去关外，去那个我一生铭记的地方。
　　让我再舞一次剑吧！
　　琴音依旧清越，心中却愈觉失落。
　　我要去寻那琴音的主人。若非如此，纵然人到关外，心，却依旧在此地。
　　我要去寻她。
　　溯流而上。青翠的河岸渐渐淡成水墨，我看到了一艘画舫。
　　琴音徐徐传来。想必主人的心境一定平和如这水面吧！而我，从未遮掩日复一日漫漫增长的杀意，所以我奏不出这琴音。
　　“你来了？”布帘后面是一个白衣女子，不施粉黛。抬头冲我展眉一笑，点了点头。
　　“我来谢你。”我单膝点地。
　　“我知道你会来。”女子复又抚琴。我站在一旁聆听。
　　不是我熟悉的《流水》。琴声激越，似在述说一个故事。
　　我看到了边塞的黄沙，我听见了离人的哭泣，我看到了连天的血光，我听见了战马的嘶鸣。
　　最悲不过离人曲。一曲毕，我竟落下泪来。
　　“你听明白了吗？”女子问我。
　　“你怎会知晓我的过往？”我问。
　　“我丈夫，去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女子看着窗外，答道。
　　“是去作战？”
　　“是去报仇。”
　　我一惊。报仇？我也要去报仇。战斗，已经赢了，但那个在战斗中重伤的主将，他给我的伤疤，我要还他！
　　“你真的参透了‘烟水相忘’？”女子复又看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再为你抚一次《流水》。”说罢，指尖轻触琴弦，琴音若流水般流泻。
　　我慢慢颔首。一曲毕，我已消失在浩渺的烟波中。
　　我不会再去那个曾让我日复一日提醒自己不可忘却的地方。赢了，又如何？
　　倒不如，相忘烟水里。
　　抬头，风景如画。[/waterm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