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mark]一
1865年的冬天。
新教堂浑厚、悠远的钟声盘旋在柏林上空,阴霾的层云中,经久不息。
一辆豪华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缓缓驶入菩提树下大街,停在夏洛特宫门口。
阿布罗狄•理查森伯爵从马车上走下来。他是个二十岁出头的俊美青年。一头浓密的水蓝色长发纷披在肩下,掩映着他那张令男人和女人同样着迷的非凡面庞。他冰蓝色的眸子时常神情冷淡,不过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最好如此,因为它们是如此的光彩四溢,如果再富有热情的话,其造成的影响当真不好估计。他淡紫色的樱唇时常习惯性的抿紧,略微收缩的嘴角暗示了他落落寡合的禀性。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外表柔媚、身材高挑,通身透露着傲慢气息的年轻贵族,实际上是一个性格狂热的人。在这个国家分裂、动荡不安的年代里,他早已明确表示过自己的观点,那就是对俾斯麦首相时下极力鼓吹的“铁血政策”非常认同。
诚然,他地位显赫,是首相的亲外甥;但同时,他也是一名深受国王和太子赏识的少将。在这个美人一样的贵族青年身上,包藏着一些军人的特质。
阿布罗狄走进宫堡的一处僻近的偏殿里。
刚刚从法国归来的舅舅俾斯麦正在那里小憩,他一会儿要赶去觐见国王。
阿布罗狄向他行礼:“晚上好,舅舅。”
俾斯麦向他点点头:“你好,阿布,坐下吧。你的母亲还好吧?”
阿布罗狄说道:“她一直和父亲留在英国——我打算过一阵子去看望他们。”
俾斯麦说道:“你要去英国?”他略略直起魁梧的身板,“阿布,你最好还是等国王陛下召开御前会议以后再走吧。你知道,在对奥地利开战这个方面,你的意见对我、乃至对国王陛下来说,都很重要。”
阿布罗狄说道:“好的,舅舅。不过,我想,主战方面,撒加•华尔丹伯爵不也是很强的一支力量吗?”
俾斯麦说道:“撒加•华尔丹?”
他们提到的撒加•华尔丹伯爵是又一位俾斯麦极力向国王推荐的主战派,他出身法国贵戚,年轻勇猛,目前已经是大权在握的炮兵上将了。
俾斯麦不禁微笑:“是啊,但他怎么能和你相比。你是我的亲外甥啊,孩子。”
阿布罗狄说道:“谢谢舅舅。”
俾斯麦说道:“好吧,孩子。就这样吧。舞会就要开始了,我祝你玩儿的愉快。”
阿布罗狄向他告别,在经过花园时,正好遇到撒加•华尔丹。
撒加深蓝色的眸子在黝暗的树荫里闪烁不定,他精致帅气的脸庞显出一种不可捉摸的自得神气。他甩开深蓝色的长发,远远喊:“晚上好,理查森伯爵。”
阿布像没有听见一样,转身走了。他听见撒加的笑声。
阿布没有想到他会赶超近路堵截自己。他望着撒加一身的断枝和碎叶,露出一抹笑意,不过,这副美丽绝伦的面孔,连微笑都是冰冷的。他说道:“晚上好,华尔丹伯爵——您的这身装束可真漂亮,尤其是这些叶子,它们会有助于你在今晚的舞会上猎取更多的芳心的。”
撒加似笑非笑,朝他走近一步。他的胸膛就要贴着阿布了。
阿布不由得后退一步。
撒加说道:“是吗,亲爱的伯爵。您的坏脾气和口才一向令人着迷。”
阿布问:“今天您打算在舞会上耽搁多长时间呢?”
撒加说道:“看您的意思。”
阿布不屑的说道:“不敢,您一向都是按神的意志办事的典范。”
撒加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他当然知道阿布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撒加和新教堂的一位穆神父关系密切。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这件事了。
撒加漫不经心的说道:“感谢理查森伯爵对我的关怀。”
阿布不理他。
撒加凑近他,低声说道:“你比神更具有左右别人的能力。”
阿布说道:“多谢赞美。我想,你的这些肉麻的阿谀之辞还是留给适合它们的人去听吧。我不感兴趣。”
撒加爽然的笑着,一面说道:“怎么样,要不我把今晚留给你,而不是你口中,浅薄的神灵?”
阿布盯着他,说道:“对不起,你真叫我恶心,华尔丹伯爵。”他转身快步走了。水蓝色的长发在暗夜中划出一抹亮色。
二
俊朗非凡的炮兵上将和秀色逼人的年轻少将永远都是舞会中没有悬念的焦点。
幸亏他们俩都有提前退场的习惯,才给其他同样不可一世的贵族留下施展的空间。
阿布罗狄登上马车,对仆人大卫说道:“老地方。”
豪华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载着他一路飞驰,穿过勃兰登堡门后,速度渐渐变慢。
阿布在车内问:“怎么了,大卫?”
大卫说道:“少爷,有一辆马车,一直跟着我们。”
阿布问:“你能认出是谁吗?”
大卫说道:“那可说不上来,少爷。只是一辆普通的轻便马车。”
阿布说道:“那就随他的便吧。”
马车重新加快速度。
主仆二人抵达一座窄小的城堡。从外貌上看,它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片多年荒芜的废墟。
阿布对大卫说道:“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来接我。”
大卫说道:“那么,少爷,您保重。”
阿布独自一人走进城堡。皮靴踩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回音惊飞蜷缩在城堡尖顶上的几只乌鸦。他穿过长长的甬道,又走上木制旋梯,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阿布不慌不忙的走到顶层,拿出钥匙,打开一把大铜锁,推门而进。他点燃蜡烛,一边问:“你还好吧?”
蜡烛的微光漂过房间。
这里陈设简单但是却处处带着奢华的印记。每一样物品都是昂贵和精美的。
与极尽华丽的摆设不相称的是,它的意义——这是一间囚室。
唯一的囚犯就坐在阿布面前的高脚靠椅里。他套着粗大的镣铐,衣衫不整,露出结实的胸肌和黑乎乎的胸毛。凌乱的蓝色卷发下,是一张恶狠狠的面孔。他死死盯着阿布,阴沉沉的眸子像会随时喷出火来。
他的名字叫迪斯马斯克,至于为什么被囚禁在这里,在阿布的印像中,只有父亲理查森公爵才知道原因。
这件事情,可能连母亲也不得而知。
这是一个被阿布无意间挖掘出来的秘密,自从他19岁那年,发现父亲在此地囚禁了这么一个人后,他就代替父亲原来派来的人,成了每天探视加监视迪斯的使者。
他的父亲曾经为了他这个大胆而古怪的请求,动过雷霆之怒,可这一点儿也不防碍阿布固执己见。与其说是他的好奇心促使他这么做,倒不如说是他的疑心促使他这么做。
现在阿布就坐在迪斯面前。
他观察迪斯,像以前许多次那样,徒劳的等待迪斯会向他说出一些他想知道的事情。
迪斯一言不发,就这么瞪着他。用他惯常那种仇视的眼光瞪着他。
阿布疲倦的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他说道:“祝您晚安,迪斯。”准备起身离去。
迪斯忽然说话了。
这是阿布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沙哑、还稍带些悲怆的意味儿,“理查森少爷,你是理查森少爷吗?”
阿布惊奇的问:“你说话啦,你要说什么呢?”
迪斯说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站起身。
这让阿布感到非常意外,在他的印像中,迪斯从没有改变过他的姿势。他曾经假想过他是个残废人。
他仰望着迪斯,觉得今晚真是奇特。
迪斯说道:“理查森少爷,我还不想要你的命。”他话音未落,就用手上的镣铐砸向阿布。粗大的铜镣击中毫无防备的阿布背部。他倒在地上。
迪斯甩掉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透开的镣铐。他看了看不省人事的阿布,大踏步走出房间。
一幅宽大的斗蓬剪影出现在杂草丛生的石墙上。这个奇怪的形状在烛光前越来越大。神秘的不速之客慢慢走近阿布。
三
矗立在深夜中的古堡仿佛已经沉睡。它巍然不动,连那一群群乌鸦也不见踪影。
月亮钻出厚厚的云层,它仰起苍白的脸,好像在偷窥这座壁垒深严的城堡,可能包藏的秘密。
枝形烛台上的蜡烛被次第点燃。没有了囚犯,本来就布置得富丽堂皇的阁楼,显得温馨怡人,充斥了享受和奢靡的气息,以及某种有关欲望的暗示。
一领黑色斗蓬斜挂在镶嵌宝石的高脚靠椅边。在它对面的不远处,就是笼罩在白色羽纱里的床了。
阿布苏醒过来,背部的僵疼使他迅速记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要坐起来,却被牢牢按住。
有人略带着讥讽语调说道:“晚上好,理查森伯爵——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撒加出现在阿布的眼前。他穿着家常的白绸衬衫,没有系上领扣,结实的胸肌隐约可见。他背着光,深蓝色的眸子像夜空一般深隧,又像星光一般闪烁不定。他深蓝色的头发掉在阿布的胸部。
阿布再次试图坐起来,又被他按住。
阿布侧过脸,冷冷的问:“夜晚真是美好——请问华尔丹伯爵,您怎么会在这里耽搁工夫呢?”
撒加直起身子,拈起一把阿布的水蓝色长发,说道:“我亲爱的伯爵,您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我说过,我要把今晚留给你这足以取代神的人。”
阿布转回头,盯着撒加:“是你安排了这一切?你暗中帮助迪斯逃走;那辆跟踪我的轻便马车,也是你……”
撒加说道:“你不是也非常关心我的日常生活吗?我只是稍微做一下礼节性的回应而已。”
阿布支起身子,却被撒加摁住双肩,推回床上。
阿布问:“迪斯在哪里?”
撒加说道:“这不关我的事。”
阿布恼怒的问:“那么,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放走他?”
撒加俯下身,他温暖的鼻息一阵阵吹到阿布的脸上。他捉住阿布抬起的手,拿到唇边亲吻。阿布反抗,却动弹不得。
撒加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对你家里这位私囚根本不感兴趣。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为了有机会俘获你这骄傲的佳人。”
阿布的呼吸有些紧促,他说道:“你的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了,伯爵先生!让我起来——我必需离开,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撒加俯压在他的身上。他向阿布微微一笑。这笑容让阿布怔了一下,他扭过头。
撒加执着他的下颔,强行把他扳回来。他说道:“你看着我,理查森伯爵。不,我亲受的阿布。你不是一直很妒忌我去找那个神父吗?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恶言恶语的样子真是可爱!但是请你以后不要这样对待我,因为我并没有多少耐心——目前,你还是非常让我迷恋的。”
阿布使劲摆脱他的手,漠然说道:“你很优秀、你很多情、你很迷人、你很自以为是!请你不要再这样纠缠我,你让我觉得你像个下三滥的流氓。你放开我,我真的必需离开,迪斯……”
撒加打断他:“不许你再提到这个名字!”他沉下脸,“你可以离开,但是必需是在成为我的人以后。”
阿布说道:“我鄙视你。”
撒加说道:“别蒙人了。你鄙视的是我和穆在一起。来吧,我现在就补偿你,挽回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他伸手拂开他额边的散发,轻轻触摸他左眼角下,一颗针尖大小的泪痣。他恢复了常有的那种明媚笑容,“你不知道你有多迷人吗?”
阿布厉声说道:“你放开我!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你这流氓!”
撒加说道:“你别这样,阿布。要不,我当真会生气的。”
阿布说道:“我向你发誓,华尔丹伯爵。如果你今天触犯我,我绝不放过你!我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对我的侮辱!尤其是你这种人!”
撒加饶有兴趣的点点头说道:“你不放过我?我不会听错吧,阿布。那正是我所期望的。”
他解开阿布颈项装饰的硬领。
当阿布那凝脂般的皮肤裸露在他的面前时,他把嘴唇贴着阿布耳边的碎发说道:“我怎么会侮辱你呢?我爱你,阿布。”
阿布震颤了一下,他的胸脯微微起伏。他叹气,不过还是语气相当生硬的说道:“我不信。你少来这一套!”
撒加和他拥吻,并不介意阿布倔强的不断闪避。他的嘴唇终于衔住阿布清香四溢的樱唇。撒加搂紧他,尽力吮吸着。他猛地一颤栗,松开阿布。
他按着自己的嘴唇,鲜血从他白皙修长的指缝渗出来。阿布咬破了他的下唇。
撒加皱起眉头。
阿布倒在床上,他微微喘息,向撒加投去调侃似的笑意,开口说道:“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坦然接受我给你的,这个爱的印记。带着它去见你的神父。”
撒加斜睨着阿布坐起身,穿上衬衫。他有些夸张的捋顺那一头水蓝色长发,又昂起头。他开始打领结。撒加忽然释然一笑,他扼住阿布的两肩,他和他惊异的目光对视,猛地用力把他重新推倒在床上。
他不给阿布回旋的时机,牢牢按住他的双肩说道:“阿布,你怎么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他近乎粗暴的占有了他。
四
当晨曦穿过敞开的穹形窗户,照射在凌乱的玫瑰木大床上时,撒加睁开眼睛。
他扭过头,出神的瞅着身旁的阿布。撒加很难想象,昨晚他那么激烈的反抗他,现在又安然的睡在他身边。阿布那精巧的头颅埋在软绵绵的天鹅绒枕头和浓密的水蓝色长发之间,他睡着的神情很恬静,像一朵沐浴在朝晖中的红玫瑰,静候更加灿烂的绽放。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流露出温顺的一面。也许他在那些甜蜜的梦里所扮演的角色是和现实迥忽不同的另一种人,也许只有在那些转瞬即逝的梦里,他才能恢复本来面目,表达真实的情感。
谁知道呢?
撒加帮他理顺长发。
阿布醒过来。他说道:“你可以走了,一会儿大卫要来接我。我不想让他看见你和我在这里。”
撒加说道:“只是一个仆人而已。”
阿布说道:“你不如说,只是一个神父而已。”他坐起身,随手把撒加的衣服甩过去,又问:“我再问你一遍,迪斯在哪里?”
撒加也坐起来,执起他的下颔,说道:“我也再告诫你一遍,不许你再提起这个名字!”
阿布摆脱他。
撒加说道:“我走了,我可不愿意惹你生气。”
阿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撒加搂住他的肩背说道:“不和我吻别一下吗?”
阿布说道:“亲爱的华尔丹伯爵,你别搞错了,我可不是新教堂的神父。你的这一套对我毫无意义。”
撒加歪着头,他像要从阿布平淡的表情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拍拍阿布的肩膀,说道:“那么好吧。祝你万事如意,理查森伯爵。”
阿布始终不看撒加。他听见开门声和关门声,接着是渐行渐远的口哨声。他不自觉的抿紧了双唇。
阿布在旋梯的尽头遇到大卫。他对仆人说道:“走吧。”
他坐上马车时,大卫忽然说道:“少爷,我刚才来这里时,好像又看见了昨晚跟踪我们的那辆轻便马车。”
阿布略显烦躁的答道:“我知道了。”
大卫又说道:“少爷,狄蒂丝•凯恩小姐昨晚来家里拜访过。她请您一定得给她回个信。”
阿布没有答话。
大卫只当他没有听清楚,便又说道:“少爷……”
阿布打断他:“大卫,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我都知道了!”
大卫不说话了。
阿布说道:“对不起,大卫。我都知道了。”他透过车窗,远远望见新教堂的尖顶,就咬住嘴唇。
他回到菩提树下大街,自己的家中。
整整一天,他都在做决定中度过。他想他必须立刻赶赴英国。直觉告诉他,迪斯逃走对父亲来说一定事关重大。一会儿他又改变主意,他认为自己必须为这件事承担责任,而不是像个冒失的傻小子,立即向家长大人禀报。他想起撒加,他确信无疑撒加在骗他。撒加一定知道迪斯的下落。该死的撒加,天知道他们暗中往来有多长时间了!天知道撒加还有什么企图!
他设想去撒加家里走一趟,但是几乎在同时,他就知道不可能。他可不能自投罗网。说不定撒加正在等着他这么做。最后他打定一个主意。
第二天清晨,阿布来到新教堂。
他坐在虔诚的信徒中间,感到不耐烦。从小他就不相信神诣,他的父亲和母亲因为他这个奇特的个性时常忧心忡忡。
他看着穆,今天正由他来主持布道。他的面容像某个明净的内湖。一头淡紫色的长发用绳结稍稍束起,配上宽大的深色礼拜长袍,使他看起来像个秀丽的修女。从外表上看,穆是非常适合做一名神父的。他的举止娴雅、谈吐睿智,浑身充满了作为神使特有的那种和气和宁静。
布道结束后,阿布径直向他走去。
穆说道:“早上好,理查森伯爵。您可真是稀客。”
阿布说道:“是吗,您是代表上帝责备我不够虔诚吧?”
穆说道:“伯爵先生说笑了。”
阿布问:“有时间吗,神父?”
穆点点头。他们来到穆的房间。
阿布直截了当的问:“迪斯马斯克在哪里?别对我说,你不知道。除非傻瓜才相信这样的说辞!”
穆说道:“请原谅,我真的无可奉告,伯爵先生。”
阿布问:“这么说,您是不肯对我讲实话了?”
穆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伯爵先生。您让我感到莫名其妙。”他吃了一惊,随即垂下眼皮,向后退了一步。
阿布用手枪抵着穆光洁的额头,一步步逼近,他微微笑着说道:“您别不相信,神父。您别不相信,我没有胆量杀死一个神职人员。”
穆说道:“伯爵先生,理查森少爷,请您不要激动……”
阿布扣住扳机,一边说道:“我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您向您所敬爱的神祈祷吧。”他突然掉转枪口,指着不知从什么地方绕出来的迪斯。
穆喊道:“迪斯!你大可不必现身……”
阿布大声喝斥:“没你的什么事了,神父!”
迪斯说道:“你和你父亲一样蛮横和霸道!”
阿布冷笑:“是吗?”
迪斯说道:“你不要再为难穆神父,我随你处置就是了。”
穆摇摇头:“迪斯!”
阿布说道:“走吧,马车在外面等着。”
迪斯说道:“把你的枪放下,阿布罗狄•理查森!”
阿布收起手枪。两个人走出去了。
穆冲出门,喊:“迪斯!”
阿布回过头,说道:“神父,你真让我觉得惊奇!”他向他露出嘲讽的笑容,跟上迪斯走了。
五
穆走出房间,他听见撒加的说话声,便在回廊下等候。
撒加向他走来,很随意的打了个招呼,一边问:“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
穆说道:“阿布罗狄•理查森伯爵刚刚来过。他带走了迪斯马斯克。”
撒加站住脚,他用两根指头撑着下颔,审视着穆:“啊,亲爱的。你不是故意要让他带走迪斯的吧。”
穆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撒加。”
撒加“哦”了一声,他走进房间。
穆跟上来,给他倒茶。
撒加说道:“看来这个人……”
穆问:“那个迪斯对你很重要吗,撒加?”
撒加说道:“不,事实是这个人可能对阿布罗狄•理查森很重要。”
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是不是看上了理查森伯爵?”
撒加说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穆?”
穆不答话。
撒加说道:“那么,就暂时再见吧。今天下午国王陛下要召开御前会议。”
穆说道:“再见,撒加。”
撒加走出门,又折回来。他和穆拥抱,说道:“穆,继续做个温顺的好孩子。”
他登上马车,向夏洛特宫疾驰而去。
御前会议因为拉达曼迪斯•弗雷泽公爵和撒加的激烈争吵而不欢而散。
拉达曼迪斯•弗雷泽祖籍奥地利,出于对自己产业和声望的考虑,他一向坚决反对对奥作战。此外,俾斯麦首相的法国之行,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支持和帮助,甚至于,法国方面没有做出最起码的中立保证。在外援无望的情况下,连国王也对出兵奥地利犹豫起来,他一改往常明确站在主战派一边的态度。面对发生在他眼前,臣子们的吵嚷缄默不语。
俾斯麦懊恼的看着国王。
撒加和拉达各自抽出佩剑。
阿布站起来,他说道:“难道可以让如此强大的德意志就这样在分裂和屈辱中苟延残喘吗?难道可以让我们如此伟大的国王陛下永远屈尊做个一区之长吗?拉达•弗雷公爵,我为你感到羞耻!”
拉达的剑尖猛地弯转过来,他目光凌厉的望着阿布,用十二分不屑的语气说道:“理查森伯爵,不要忘了你还只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阿布说道:“我倒忘了,弗雷泽公爵,您已经是个善于冷静的看守家当的老富翁了。”
撒加忍不住微微一笑。
俾斯麦开口说道:“好了,阿布,你太无礼了。”他对拉达说道:“请您不要见怪,公爵。”
拉达曼迪斯•弗雷泽公爵恨恨的中途退席,紧接着是一批尾随者。主和派差不多已经达到与会人员的一半。
一直沉默的国王开口了:“首相,看来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他挽留俾斯麦和太子多谈一会儿,其他人退了出来。
撒加走近阿布说道:“谢谢,阿布。”
阿布说道:“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你,伯爵先生。”
撒加点点头:“阿布,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采用这种语气和辞令,不知道会不会变得更加可爱。”
阿布愠怒的说道:“这关你什么事,撒加?”他在突然间叫出他的名字,吃了一惊。
撒加附耳对他说道:“很动听,阿布。那么,我就做为撒加向你道歉,我不该冒犯你。”
阿布登上自己的马车,说道:“走吧,大卫。”
他的马车在撒加面前绝尘而去。
六
阿布回到家,迪斯正在客厅里等他。
阿布看也不看他,问:“我不是让你离开吗?”
迪斯说道:“是的,理查森少爷。不过我原以为你会把我再囚禁起来,或者干脆把我杀死。我想知道你放走我的原因。”
阿布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掌握在撒加•华尔丹的手中——既然你已经成功逃脱,那就走吧。”
迪斯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仰靠在宽大的沙发上,又说道:“你不担心无法向理查森公爵交待吗?”
阿布说道:“这个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迪斯又问:“你不是还有许多事情要问我吗?”
阿布说道:“我没有兴趣了。再说,我确信你不会告诉我。”
迪斯凝视着他,忽然说道:“你真是个非同一般的人——对不起。”
阿布问:“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迪斯?”
迪斯说道:“也许你以后会明白的。但是我希望你永远也别明白。”他走到阿布面前,目光第一次显得很柔和,他又说道,“理查森少爷,您能和我拥抱一下吗?其实,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吗?”
阿布说道:“对不起,我不习惯这样。”
迪斯点点头:“那么我立刻离开。如果有可能的话,请您最好忘掉我这个人的存在,您是个不适合经受痛苦的人。”
阿布喊:“迪斯。”
迪斯默然的走出大门。
大卫走进来,递给他一封信,说道:“老爷从英国寄来的信。”
阿布拆开细读,原来是父亲邀请他去英国共度圣诞节。
阿布刚把信扔在一边,就听见外面通报:“撒加•华尔丹伯爵到——”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示,撒加已经走进客厅。
阿布含笑说道:“天气真好,华尔丹伯爵。您还真有胆量。”
撒加说道:“天气真好,阿布——我情愿你叫我的名字。”
阿布问:“您屈尊来到我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撒加说道:“邀请您共进晚餐。”
阿布说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和您谈,华尔丹伯爵。”
撒加感到意外,不过他旋即回过神,说道:“那就再好也不过了,阿布。”
他们搭乘一辆轻便马车,去王宫饭店。
两人坐在华丽的雅间里,等待上菜的空当时,阿布就倚在窗台上流览楼下的街景。
撒加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又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阿布说道:“您别以为,您已经取得可以摆布我的权利。请把您的手拿开,伯爵。”
撒加说道:“你别这样,阿布。偶尔的堵气争嘴,甚至于恶言相向,那是一种调剂。如果你总是这样,那么我真的要怀疑你的想法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是这样。”
阿布扭过脸,露齿一笑:“伯爵先生,我想您可能搞错了。我是阿布罗狄•理查森。可能在您所认识的人当中,我是最讨厌您的一个。您不觉得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十分滑稽可笑吗?”
撒加放开他,说道:“好吧,既然你总是这么说,那么只好随你的便。”他无所谓的笑笑,“阿布,你刚才说过,有些事情要和我谈,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阿布说道:“谢谢您还记得,伯爵先生。第一,对于今天早上我对穆神父做的事情,请您代我向他致歉;第二,我希望从此之后,我们的友好关系,只停留在同僚的界限上。如果您答应了我的请求,那么我将十分感激您,如果您拒绝,我只能说,这真是遗憾。我的话到此为止,瞧,上菜了,请您慢用,我不能奉陪了。”于是他起身离去。
撒加没有动弹,他俯着身子,盯着阿布从饭店大门走出去,坐上马车,向菩提树下大街驶去,倾刻无影无踪。他走到餐桌前,端起晶莹剔透的玻尔多葡萄酒,对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轻轻笑了。他把酒杯端到唇边,一饮而尽。他忽然抬起左手,轻轻触摸下唇内侧。酒精使那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撒加敛住笑容,显出从未有过的怅然神情。
七
阿布向舅舅俾斯麦辞行后,登上穿越英吉利海峡的豪华客轮。他站在甲板上,面对暮蔼中,缓缓隐没的欧洲大陆,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熟识的贵族名媛三三两两的从他身边经过,有的还停下来和他打招呼。衣着光鲜的小孩飞跑过去,一边快乐的叫喊着什么。他听见少女们的欢笑从上方的舱顶平台传来。有红色的茶花碎屑飘落下来了。
阿布回忆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培植玫瑰的情景。年轻美丽的母亲,举止优雅,在衣裙的纱纱摇曳之中,她所配带的玫瑰香囊的气味儿慢慢散开。所以,只要有母亲在场,空气中就总是飘荡着这种淡淡的甜香。做为一个性格舛敖的绅士,阿布当然不会配带香料之类,不过他喜欢玫瑰,也喜欢这种和母亲联系在一起的薄香。
这个季节不会再有玫瑰了。阿布看着飘向大海的茶花花瓣,看着这些红色的影子逐渐消逝在翻卷的白色浪花中,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感。
他对着海平线上,升起的第一颗星星掉下眼泪。他迅速擦干泪水,并自言自语说道:“不!”
阿布回到伦敦郊外,父亲的庄园时,已经是深夜了。
理查森公爵还没有休息。他和风尘仆仆的爱子拥抱,然后说道:“你别去打扰你的母亲,明天再来问候她吧。”
阿布点点头,说道:“您也早点儿休息吧,爸爸。”
他们互道晚安。阿布和大卫穿过寂静的林荫道时,他们看见鸟雀从花园尽头的老白杨树上惊飞。
阿布说道:“大卫,你先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和爸爸谈。”他转回来,敲了敲书房的门。由于没有人答应,他就推门进去,一边喊:“爸爸!”
室内的蜡烛已经熄灭了,只有壁炉里还残留着些须微光。
阿布走出书房,向他父亲的卧室跑去。他感到背后的风声,忙回过头。他跳踢起来的脚尖正中一个黑影的前胸。但是不速之客身板强壮,只是倒退几步,回头就跑。阿布掏出手枪,大声喊:“站住,否则我就开枪!”
黑影背对着他刹住脚步。
他走上前,一边说道:“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陌生人转过头,揭开蒙面,露出棱角分明的决绝面孔,不算太长的蓝色头发在夜风中凌乱的飘飞着,他对阿布说道:“我们又见面了,理查森少爷。”
阿布惊住了:“迪斯!”这时他听见理查森公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发生了什么事,阿布?你在和谁说话呢?”
阿布分明看见迪斯举起右手。他顾不得多想,就扑在父亲身上。枪声在幽静的庄园中震人发愦。
人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理查森公爵扶着阿布,神色剧变,他声嘶力竭的大喊:“阿布,阿布!孩子!来人!”
理查森夫人挤进人群,她一眼看见丈夫双手的鲜血和儿子的苍白面孔,就晕了过去。
八
夜很静,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古堡的灰色尖顶刮过来。直入天穹的枯枝危险的摇摇晃晃,没有惊起的乌鸦。
阿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他感到背部的僵疼,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迪斯用镣铐袭击了他之后,逃走了!
他必需把他追回来。
阿布要坐起来,却被牢牢按住。
阿布挣扎,背部的疼痛加剧。
他看到撒加,正向他露出嘲讽的笑容。
阿布说道:“不……”
撒加继续微笑着,慢慢靠近他。
阿布说道:“不……”
撒加搂紧他,根本不顾他背部疼痛钻心。他亲吻他,强迫他。阿布无能为力,他感到撒加的体温和肌肉力量,压迫着他无奈而紧张的神经;他感到撒加的呼吸,像一股股和风时不时吹起他耳畔的碎发;他感到撒加滚烫的唇舌,在他震颤的喉头游弋。他就这么屈服了。他开始回吻他。他意志的力量坍塌了。在疯狂甚至于昏迷的纠合中,他们谁也没有察觉,他的泪水悄悄滑进撒加的唇内。
阿布紧紧拥抱着撒加的颈项,说道:“我爱你,但是你必须给我时间,让我适应你的性格。你……说到底不是个衷情的人。”
撒加带着他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挣脱他,说道:“我祝你万事如意,阿布。”
他走了。
阿布听见轻松的口哨声。他看到撒加丢下的黑色斗蓬,轻轻叫出他的名字。他背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他忍受着烧灼般的剧痛,在无意间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撒加……撒加……撒加……”
后来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很清晰:“医生!请快过来!他好像醒了!”
阿布想回答他,但发不出声音。
医生赶过来,细心诊治后,说道:“上帝保佑,理查森少爷已经脱离了危险。”
理查森公爵热泪盈眶,他紧紧握住医生的手,说道:“谢谢您!真是太谢谢您了!我要好好酬谢您,医生!”
他俯身轻声喊阿布:“孩子,你听得见爸爸的声音吗?孩子,你快醒过来吧,看看爸爸……我的好孩子……”
阿布彻底苏醒了。他看到理查森公爵,用微弱的声音问:“这是……”
他父亲紧紧握着他的手,含着眼泪说道:“孩子呀,多亏了你,我才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阿布,让你受委屈了!好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阿布逐渐回忆起来了。他问:“迪斯……”
他父亲怔了一下,说道:“好孩子,你刚刚脱离危险,应该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他吻了吻阿布的额头,出去了。
阿布望着花边绣帐的顶蓬,疲乏至极。他重新闭上眼睛。
他在高烧和旋晕中感到一些细微的动静。
阿布睁开眼睛,他吃力的支起身子,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把闪亮的小手枪。他把手枪放在枕下,倒在床上。
他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就说道:“是你吗,迪斯?”
来人正是一身黑衣的迪斯。
他走到阿布的床边。
阿布转过头,说道:“你可真够幸运的——你为什么不抓紧时间逃命?”
迪斯说道:“我来看看你。”他大吃一惊。
阿布翻身俯卧在床上,用手枪指着他。
迪斯说道:“阿布……”
阿布很快体力不支,但他坚持举着枪,盯着迪斯,费力的说道:“你没资格这样叫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亡命徒……我放了你……你却来……暗杀我的父亲……你这个混蛋……”
迪斯走近他,一边说道:“阿布,你不明白……”
阿布扣动扳机。
迪斯站着不动了。
阿布说道:“你不许靠近我!否则我会要你的命!”
迪斯说道:“阿布啊阿布……”他向他投去凄然的一撇,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阿布无力的丢掉手枪,深深垂下头。他水蓝色的长发掉落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九
圣诞节已经临近。
阿布恢复的不错。他时常在母亲的陪伴下,坐在萧瑟的花园中阅读报纸,有时也欣赏一下母亲精心制作的玫瑰花标本。他执着这些娇弱的干花,依稀还能嗅到残留的淡淡香味儿。这时,理查森夫人就会抚摩着他那一头浓密柔滑的水蓝色秀发,温和的说道:“傻孩子。”他觉得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女人可以和母亲的美丽相比,因此他始终看不上任何女子。他觉得自己完整的遗传了母亲的美丽,自然而然也是优秀的了,因此他也看不上任何男人。
从小到大,他禀性孤傲,独来独往成了习惯。
不过,一场伤病似乎磨损了他天生的棱角。他在静养的平淡日子里,时常会感到孤独。
他经常做梦,不过他也经常忘却。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他究竟需要什么。
一天傍晚,他看着母亲站起身,姗姗走回房间。这时大卫远远过来了。
他对阿布说道:“少爷,撒加•华尔丹伯爵来了。”
阿布不免吃惊,他抬起头,望见撒加踏着白杨树之间的小径慢慢走来。他深蓝色的长发在夕阳的映衬下微微飞扬。他的样子和在柏林时略有不同,他的笑容第一次让阿布觉得温暖。
他走近阿布,说道:“我刚刚知道你不太舒服,你这是怎么了,阿布?”
阿布摇摇头。
撒加说道:“即使只是同僚的关系,也不应该这样拒绝我的好意吧?”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姿态。用无所谓的眼光瞟了瞟阿布,轻轻一笑。
阿布开口说道:“我可真是佩服您的斗志,华尔丹伯爵。您得知我生了病,不惜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候,大老远从法国跑到英国,来嘲笑我。”
撒加笑着说道:“阿布,您对我的关心,其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想。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我会在法国度过每年的圣诞节哟!只是这次你可猜错了,我根本就没有回法国。我一直住在伦敦。”
阿布说道:“哪怕您在圣诞之夜,正在遨游非洲大陆,也和我没有关系。华尔丹伯爵,您很早就知道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
撒加说道:“我原以为你由于病痛的折磨,可能会稍微软弱一些、客气一些。看来我是错了。你的精力旺盛,或者你的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值得高兴!”
阿布说道:“我家里不欢迎您,华尔丹伯爵。”
撒加说道:“那要看理查森公爵的意思。”
阿布站起身,被撒加搂住。
阿布说道:“您放开我。”
撒加把脸贴在他肩头的散发上,说道:“阿布,你难道真的这么讨厌我吗?我又没有得罪你!”
阿布说道:“你可以去拜访我的父亲了。”
撒加松手。他看着阿布踏上高高的台阶,消失在宏伟的屋宇中。
喝晚茶的时候,两人又碰面了。理查森公爵告诉阿布,他已经挽留撒加在庄园中住一阵子了。
阿布避开撒加向他投来的得意洋洋的目光,用茶杯遮住面孔的一部分。他并没有想到,从此以后,撒加成了他休养期间的常伴。
理查森公爵夫妇看到性格古怪的儿子拥有这么一位要好的同僚和朋友,都感到非常欣慰。当阿布和撒加在一起的时候,身为父母的他们尽量不来打扰。
有时,阿布厌倦了旷日持久的斗嘴,就和撒加讨论对奥作战的事情。
平安夜的前一天,理查森公爵夫妇应邀赶往白金汉宫参加女王举行的盛会,留下阿布在庄园中准备圣诞节的一应事宜。到了晚上,他就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和撒加聊天。现在,他和撒加很少吵嘴了。
阿布望着窗外,从黑沉沉的天穹中不断飘落的雪花,对撒加说道:“天气真好——你可能回不了法国了,撒加。”
撒加说道:“是啊,天气真好——正好让我找到一个不回法国的借口。”
阿布扭过头问:“撒加,能问问你的一件私事吗?”
撒加说道:“我在你面前,没有私事。”
阿布问:“你每年都是一个人返回法国吗?”
撒加望着他,冷不丁的笑了,他说道:“你不是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吗?”
阿布转回头去看雪。
撒加趴在他的肩上说道:“和你开个玩笑。当然,你又没有陪同我回法国,我只能一个人啦。”
阿布说道:“你这一套对我没有意义。”
撒加说道:“你还在妒忌那个神父,他怎么能和你相比呢?”
阿布说道:“你们之间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撒加说道:“这要是你的真心话就好了。”
阿布取出怀表去看时间。
撒加戏谑的挑起他的头发,却发现他哭了。
撒加问:“你怎么了,阿布。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阿布摆脱他,生硬的说道:“我告诉你,撒加。我绝不容忍任何人侮辱我,绝不!现在请你立刻离开!”
撒加说道:“阿布,你何必为了一个和你相差悬殊的宠嬖而耿耿于怀呢?要知道我只是把他看成我的一个宠嬖而已呀。”
阿布说道:“我鄙视你。”
撒加说道:“你的要求为什么这样苛刻?穆可没有向我要求这些!他甚至不敢询问我的日常交际!”
阿布说道:“我也不敢要求你。我不愿再见到你,我恨你!”
撒加说道:“那么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阿布。”
阿布扭过头。
撒加说道:“祝你晚安,阿布。”他起身离开。
十
教堂的大钟敲响了。
穆离开祈祷的教士们,独自走到一间小小的圣翕室中。每年的圣诞之夜他都是这样陪着冷冰冰的塑像一起度过。他没有点蜡,炉火的微光映照在他年轻苍白的脸上。
他大约只有二十岁,却已经是一名资深的神父,如果不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他或许早已升任副主教甚至主教什么的。
在日久年深的教士生涯里,除了传经布道,他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他平静的表情一成不变,他仿佛是专门为传达上帝的意志而生,而没有个人的思想和意志。
在柏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新教堂的穆神父。但是,他有时也让人感到诧异和不好理解,比如说,他和撒加•华尔丹伯爵的关系。
此时穆静静坐在神像前,和这木塑泥偶一样沉默。
一个身着黑衣的魁梧身影走进来,停在他背后。
穆回过头,说道:“你是……迪斯马斯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迪斯半跪下来,说道:“我是专门来找您的,神父。”
穆问:“有什么事情吗?”
迪斯说道:“您是我所见到过的,最称职、最令人信任的神父。所以我想向您表达我的忏悔和痛苦。”
穆凝视着迪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宁静确实值得信任。穆说道:“好吧。”
迪斯跪倒在他的面前,他用粗大的手掌撑着地面。他罩在破旧的衣衫下的块块肌肉微微颤抖。这个外表粗犷的年轻人禁不住流下辛酸的泪水。他开口说道:“啊,神父……”
穆用纤长柔嫩的手指轻抚过他那一头稻草般的乱发,说道:“孩子,说吧。上帝听着呢。”
迪斯说道:“我很痛苦……”
穆瞧着他。
于是迪斯接着说道:“我想不出在这世上有谁比我的身世更加悲惨。我的父亲残忍的杀害了我的母亲,夺走了我唯一的弟弟,还囚禁了我……我失去了母亲,我和我的父亲是仇人,只有……我的弟弟……他……很善良……他宽容和细致的心灵使我想起了惨死的母亲……但是我不能和他相认……他受到父亲的蒙蔽,不明真相……他恨我……”他说不下去了,扑在穆的袍边,泣不成声。
穆捧起他的头颅。
迪斯停止哭泣。
穆说道:“上帝听着呢,迪斯。你向上帝表达了你的忏悔和痛苦,你也就得到了解脱,不是吗?”
迪斯望着他依然平静如水的面孔。他怔怔的问:“神父,您就是这样化解您自己的痛苦的吗?”
穆说道:“我没有痛苦,只有上帝。”
迪斯愣住了,他吻了吻穆佩戴的宝石戒指。
穆说道:“孩子,你总要相信,上帝把痛苦播种在世俗之中,同时也撒下了关于福音的消息。你要鼓起勇气。事情总是可以得到解决的。”
迪斯渐渐释然了,他喃喃自语:“神父,您说的对……”
穆说道:“不管怎样,他始终是你的弟弟,这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是不是?看到了吧,你在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痛苦的,你还拥有亲人以及来自于神谕的保佑和祝福。”
迪斯一遍遍吻着他灰色的戒指,含着泪说道:“谢谢您,神父。您拯救了一个滨临绝境的灵魂。我不知道怎么感激您才好。”
穆摇摇头,“那么你就要懂得珍惜和拯救其他尚在痛苦和黑暗中摸索的人。”
迪斯重复他的话,“拯救其他尚在痛苦和黑暗中摸索的人……”他心中一动,随即问:“神父,您说我可以和弟弟相认吗?”
穆说道:“当然,他是你的弟弟。”
十一
圣诞节之后,撒加和阿布一起返回柏林。
马车载着两人穿过勃兰登堡门,向新教堂驶去。
撒加说道:“阿布,如果你现在向我道个歉,或者央求我,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的。”
阿布说道:“我早就讲过,你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撒加说道:“那么我只能祝你好运了。”他提高声音,“喂,在新教堂停一下。请把这位先生送到菩提树下大街。”他向阿布打了个口哨,跳下马车。
阿布目送他宽大的斗蓬消失在教堂内。
车夫问:“先生,您是否去菩提树下大街呢?”
阿布答道:“是啊,他不是早就吩咐过你了吗?”他关上车门。
先行一步的大卫在家门口迎候他。从仆人的表情来看,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阿布问:“怎么了,大卫?”
大卫说道:“少爷,是迪斯……”
阿布一怔,“迪斯?”他走进客厅,看见迪斯。
阿布说道:“你还敢回到这里!”
迪斯说道:“当然,阿布。我是来做一个决定的。”
阿布说道:“来要我的命吗?”
迪斯向他走近一步。
阿布说道:“站住!而且我要警告你,以后不许叫我阿布!我们是敌人!”
迪斯说道:“阿布……你难道真的这么维护你那个公爵父亲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了解他吗?”
阿布说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父亲,这就够了!”
迪斯说道:“那么你就不爱你的母亲、一点儿也没有想过要维护你母亲的利益吗?”
阿布纳闷的看着他,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迪斯。”
迪斯说道:“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
阿布盯着他,不说话。
迪斯说道:“你当真以为那个细声细气、娇贵得像芦苇一样的莉莉•俾斯麦就是你的母亲吗?她配做你的母亲吗?她怎么配拥有你这样一位美艳高贵、热情似火的好孩子呢?就凭她,穿着浅色衣裙、整天低眉顺眼、香里香气的,顶着一头和她的身子骨一样纤细的铅色头发,她就能做你的母亲吗?”
阿布几步上前,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不许你这么说我的母亲!你这个混蛋!”
迪斯干裂的嘴角渗出鲜血,他回敬了阿布一个耳光,在他那木兰花般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五道紫红色的伤痕。
阿布惊异的瞪着迪斯,他冲上去和他扭作一团。
迪斯甩开他,说道:“你跟我来——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的话!”
阿布和他互相扭着,上了马车。
他们来到曾经关押迪斯的荒堡前。
迪斯说道:“你的母亲,就在那下面。”
阿布的脸色惨白,但不说话。
迪斯说道:“她的名字叫奥地利安娜。听出来了吧,她出身名门,是奥地利城邦的公主。她为了你的父亲,背叛自己的祖国、抛弃显赫身份。但是善良单纯的她不知道,卑劣的理查森不会娶一个等同于平民的女子。他固然爱她,但是他更爱在此之前,和她密切相关的权势和威仪。就在她为他生育了第一个孩子,又怀上第二个孩子时,理查森弃她而去。奥地利安娜一点儿也不知道,其实理查森为了自己的声誉和前途,已经找上莉莉•俾斯麦,并且结为正式夫妻。不久后,莉莉和奥地利安娜几乎在同一时刻即将临盆生产。莉莉一向体弱多病,没能顺利生下婴儿,她自己也险些为此丢掉性命,丧失生育能力。理查森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夺走了奥地利安娜的第二个儿子,他向可怜的情人许诺,一定让莉莉以为这个孩子就是她生下来的。十三年后,奥地利安娜带着长子去和自己的幼子相认。不巧的是,她先遇上莉莉•俾斯麦。从双方交涉的情况来看,莉莉因为当初难产昏迷日久,她根本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情,她一心把奥地利安娜的小儿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子,而对于奥地利安娜的存在,更是毫不知情。不过奇怪的她很快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理查森公爵。理查森为了永绝后患,就把奥地利安娜母子约到这个古堡中,他残忍的杀死了自己的情人,而且囚禁了自己的长子。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就是奥地利安娜的长子,而你就是一直被莉莉•俾斯麦错认为亲生子的的公主幼子。而你的名字,阿布罗狄,也是奥地利安娜在母子分别时给你取的。她就埋在这座罪恶的城堡下面。”
阿布根本没有听清迪斯还在说些什么。他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他的视觉也开始模糊不清。他看到灰色的尖顶摇摇欲坠。热血涌上他的额际,他不能思考了。他重复说道:“……这不是真的……”
迪斯悲哀的看着他,又说道:“我二十岁那年,理查森公爵曾经亲自来到古堡中警告我,他告诉我,很快就要和同胞弟弟相见。但是如果被他发觉,你已经知道事情真相的话,他会杀了我和你两个人。他强调,为了安稳的享受富贵,他什么也不会顾忌。接着我就见到了你。值得庆幸的是,我经常可以见到你;不幸的是,你的一言一行都说明你已经完全被你的父亲同化了——至少当时我是这样看的,你和他是一类人。我恨理查森公爵,同时对你也没有什么兄弟之情。直到你把我从穆神父那儿找出来,又放了我,才使我改变了对你的看法。我知道,你没有变,在你的身上,蕴藏着母亲的品质和性格。”
阿布大吼:“别说了!”他抬起头,秀丽的面孔已经扭曲了。他不耐烦的甩开杂乱无章的头发,掏出手枪,指着迪斯说道:“你……这个亡命徒!你这些可耻的谎言!我不会放过你!”
迪斯说道:“如果你可以忍心杀死同胞哥哥,你就动手吧。我之所以下决心要告诉你这个秘密,并没有指望让你相信,而是担心,假如我因为复仇而遭到不测,那么就再没有人可以告诉你真相了。”
血丝遮蔽了阿布冰蓝色的眸子。他握着手枪,战栗的厉害。
迪斯说道:“阿布,我确信你一定没有去过奥地利。假如你出现在奥地利王宫,没准儿会被错认为昔日的奥地利安娜。因为,你和母亲真是太像了。”
阿布咬着牙吼道:“别说了!”
迪斯说道:“因此我告诉你,阿布。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阻挡不了我复仇的决心!在我的死亡名单上,说不定还包括你所热爱的养母。我当然知道莉莉•俾斯麦是无辜的,但是为了可怜的奥地利安娜,我有必要杀死一切和她的不幸相关的人!”
阿布说道:“你别以为,我不会开枪……”
迪斯说道:“即使是死亡,也消逝不了我的仇恨!”
阿布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旋晕,他倒在地上。
迪斯转身离去。
阿布在冷风中缓缓挣扎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似乎听到笑声。他辩识出是母亲的笑声。带着玫瑰香精的母亲,高贵美丽,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呢?他又听见父亲的笑声,和蔼、正直、温文尔雅的父亲怎么会是负心负义的杀人犯呢?
他喊:“爸爸……”
他看到理查森公爵走过来,弯下身子。他对阿布说道:“孩子,你快醒来吧……你看看爸爸……”
他忽然看见迪斯又转回来了。一脸漠然的迪斯向他举起手枪。
枪响了,鲜血模糊了一切。
荒芜的城堡在沉寂中渐渐显现出来。
一个声音老是在阿布的耳旁萦绕不去:“她就在那下面……”
阿布惊骇的瞪着熟悉的城堡。他双膝跪落,纤巧的十指插入坚硬的泥土中,血花四溅。他好像失去了知觉,使劲挖着泥土,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阿布站起身,但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感到胸口憋闷得难受,呼吸逐渐困难。他突然想道:“我会死在这里吗?”他竭尽全力喊:“大卫!大卫!大卫!快来……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儿……”他看到一个骑影。然而他已经没有一点儿体力了。他重新倒在地上。
来人跳下马,跑到阿布面前,扶起阿布,惊惶的喊:“理查森伯爵!”
阿布还认得他是撒加的仆人亚当。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昏迷过去了。
十二
撒加跟着来喊他的亚当,从新教堂匆匆赶回家中。
他在距离家门十几米的地方跳下车,小跑着,一边喊:“阿布!”
他冲进客厅。
负责看护阿布的使女告诉他,阿布已经走了。
撒加冲着战战兢兢的姑娘一阵大吼:“你这个傻瓜!白痴!你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医生来了。
撒加继续吼:“你个白痴!晚了!”
亚当替撒加向莫名其妙的医生做解释。
撒加转身出门,他迅速来到阿布的家里。
大卫惊讶的说道:“少爷和那个迪斯先生一起出门,一直没有回来。”
撒加说道:“你们少爷可能出事了,你立刻吩咐下人把他找到!”他恨恨的补上一句,“又是迪斯!”
他奔回家,安排所有下人都出去找阿布。他自己则来到王宫饭店。他没想到阿布会在这里。
他狂喜的抱住阿布,说道:“我的上帝!你把我急坏了!”
阿布推开他,说道:“关你什么事?”
撒加怔住了,他闻到浓烈的酒气。
撒加指着吧台上的一溜趟空玻璃杯,问服务生,“都是理查森伯爵喝的?”
小伙子点点头。
撒加大声喝斥:“你疯了!亚当说你烧得厉害!你自己不清楚吗?”
阿布仰起脸,自在的笑起来:“是吗?”他红彤彤的面容正像一朵怒放的红玫瑰,冰蓝色的眸子水盈盈的。他醉薰薰的说道:“我自己不清楚吗?哈哈!”
撒加瞧着他又端起一杯白兰地,忙夺过来。他对阿布说道:“走,要喝酒的话,我陪你喝!你这个疯子!”
他挽着阿布上了马车,回到家。
他对刚刚回来的亚当说道:“你去告诉大卫他们,就说少爷在我家里,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抱起阿布,上楼来到卧室里。
他把阿布小心放在床上,问:“怎么了?瞧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我骄傲的伯爵?”
阿布本来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听见撒加的声音,又醒了。他乜斜着眼睛,说道:“你不是想得到我吗?”
撒加瞅着他,不说话。
阿布轻笑着自己解开外衣的银扣。
撒加按住他的手,说道:“阿布,你别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受这么大的刺激!”
阿布推开他,仍旧笑着说道:“要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就是如此吗?来吧,别害羞!”他狂笑起来。
撒加搂住他,说道:“好了,阿布。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待会儿再谈,好吗?”
阿布说道:“你是觉得我没有那个神父够味儿吧!”
撒加吼道:“阿布!”
阿布安静下来了。他望着撒加,眼圈有些泛红。
撒加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这个醉鬼!”他准备离开,却被阿布搂住颈项,不能动弹。
白兰地的气味儿喷到撒加的脸上。
撒加望着他娇艳如花的脸蛋儿,烂醉的他始终笑嘻嘻的,妖冶动人。撒加揽住阿布的腰际,嘴对嘴说道:“阿布,是我让你伤心了吧?”
泪水从阿布的眼角流到他的长发中。
他说道:“别离开我,撒加……别走……”
撒加把他拥在胸口,点点头,并说道:“你放心好了,阿布。”他动了动,感到阿布胳膊的力量。
撒加忽然感到一阵心酸。他像怀抱着一个受惊的孩子那样,和阿布紧紧拥抱。
过了一会儿,撒加听到阿布均匀的呼吸,才慢慢放开他。他替阿布理顺长发时,才感到他的额头火热烫手。他出去吩咐下人请医生,几乎在同时,就又回到房间。他坐在阿布身旁,握着阿布滚烫的手,打量他。
熟睡中的阿布微微皱眉,他淡紫色的嘴唇翕动着。撒加听得很清楚,那是自己的名字。撒加的眼泪滴落在阿布掉到床边的散发上。
十三
撒加听到门响,醒了过来。
亚当拿着一件斗蓬正要给打盹的撒加盖上,看见他的主人醒了,就说道:“先生,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撒加抬头看看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又望望阿布。
医生走了之后,他就一直这么昏睡不醒。
撒加说道:“你们都去休息吧。”
亚当从外面带上门。
撒加凝视着阿布。他为他擦拭额边渗出的虚汗。
阿布就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他望着撒加,虚弱的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撒加把毛巾丢到床头的一只银面盆中,说道:“你发疯了。又发烧又喝酒。是我救了你的命!”他瞧着阿布略略扭过头,说道:“你别过意不去。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在生病期间也是一样尖锐的,我早就习惯了。”他冲他笑一笑。
阿布说道:“我得回家了。”他提到家,悚然心惊。
撒加说道:“你别这样,阿布。如果是我得罪了你,我给你道歉,只是你别再吓唬我;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别扭!”
阿布问:“你不是去了新教堂吗?”
撒加的脸色阴郁,他说道:“阿布,你的妒忌心太强了。为什么就不能留给穆一个狭小的空间呢?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怎么看重他,但是我也不能和他断绝一切关系呀!至少他还是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尤其是现在,我们已经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他这个人……其实很值得做朋友。”
阿布说道:“我也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撒加说道:“阿布!”
阿布说道:“我要走了。”
撒加说道:“你身体不好,不能立刻离去。这个你自己应该清楚。”
阿布挣扎着坐起身,一边说道:“这个与你无关。”
撒加搂住他,喝斥:“阿布!”他扼住阿布的肩头说道:“你这个魔鬼!你真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的刺除了能够扎伤别人,迟早会扎伤你自己!”
阿布低下头。
撒加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好了,阿布。你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苦恼。我已经搞不清楚,你究竟爱不爱我。”
阿布抬起头说道:“我恨你,撒加!”
撒加执起他烧得绯红的脸蛋。他虽然在病中,但仍然表情冷淡,傲气十足。
撒加的眼神渐渐变冷变硬,这让阿布暗暗吃惊。
撒加说道:“阿布,你别逼我!”他猛然用力,把阿布推倒在床上。
撒加的亲吻雨点般频频落在阿布发烫的脸颊、耳根后以及他修长圆润的颈项。
他的嘴唇顺着阿布的锁骨向下游移。他的亲昵带着强烈的发泄意味儿,他的牙齿在阿布细腻的肌理上留下伤痕。
阿布倦怠无力的说道:“撒加,求求你,别这样。我累极了,心都要碎了。”
撒加抬起头,他的双手插进阿布浓密的头发中,他深蓝色的眸子中跳动着愤懑和欲望的火焰。他不无讽刺的说道:“你也会发出哀求吗,阿布!我原以为,什么也不能削减你的锐气,甚至于,连爱情也不能!”
阿布迎上他的目光,但一言不发。
撒加用命令的口气说道:“现在对我说,你爱我。”
阿布抿紧嘴唇。
撒加重复:“说,你爱我!”
阿布张开嘴,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恨你,撒加。”
撒加的手握紧了阿布的头,他说道:“阿布啊阿布,你连哀求都毫无诚意!难道你确实不爱我吗?你不爱我,又为什么愿意把身体给我?你以为我对于在古堡中度过的那个晚上当真一无所知吗?”
阿布暴躁的打断他:“别给我提古堡!”他感到头骨要被撒加捏碎了。
撒加兀自说下去:“你不爱我,又为什么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你不爱我,又为什么对穆妒忌的要命?你不爱我,又为什么要恨我?阿布,你是不是生来就喜欢折磨人?你以毁灭别人为乐,然后再自我毁灭?”他贴近阿布。
剧痛仿佛在瞬间传遍阿布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撒加漠然的躺在了他的旁边。阿布问:“我可以离开了吗?”
撒加说道:“随你的便吧。”
阿布有些迟钝的穿好衣服,走了。
十四
穆把名贵的青瓷茶碗搁在撒加叠放在膝盖上的手中。
撒加说道:“谢谢。”他晃了晃翘起的皮靴,仰头瞻望房间顶蓬中有关宗教神话的彩绘,轻飘飘的说道:“穆啊,我和他还是完了。”
穆坐在他旁边,整了整衣裾,说道:“怎么会呢,你爱他。这个你比谁都清楚。”他陈述这个见解时,依然神情平淡。
撒加说道:“但是我受不了他的坏脾气。我一直想挫伤他的锐气,再把他据为己有,可是怎么也办不到。”
穆说道:“那是因为你找错了对像,或者说,你碰见了真正的对手。但是你非常迷恋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撒加说道:“我们完了。”
穆说道:“你的语气说明你根本就不会放过他,撒加。”
撒加转过头,打量穆,他说道:“是呀,他如果像你一样驯服和善解人意就好了。”
穆说道:“那怎么可能!撒加,你该知道,你迷恋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撒加自嘲的笑了:“你是说,我自讨苦吃?”
穆说道:“有点儿。不过,撒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为了他而改变,那才是真正的奇迹。或不如说,才是真正的……爱情。”他略略垂下头,没有扎起来的淡紫色长发遮住他清秀的面容。
撒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握住穆纤瘦的双手说道:“谢谢你,穆。回头见。”
穆喊:“撒加。”
撒加有些奇怪的问:“还有什么事?”
穆迟疑了一下,说道:“他近来好像出了点儿事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还是告诉你好了。是那个迪斯……”他走近撒加,压低声音,一五一十的向撒加说明事情原委。
撒加的额心渐渐拧紧。他喟叹:“难以想像!”
穆说道:“作为神父,我不应该把信徒有关忏悔的秘密透露出去。”
撒加说道:“谢谢你,穆。我都知道了。但是即使我了解了,它依然是个秘密。”他吻了吻穆的额头,柔声对他说道:“再见,穆。”
穆垂下眼皮说道:“再见,撒加。”
他看着撒加消失在回廊尽头,默默关上门。他回过头,猛然看见迪斯站在面前。
穆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他问:“你什么时候到的,你有什么事情吗,迪斯?”
迪斯说道:“刚到,我是来向您辞行的,神父。”
穆问:“能向我透露一下,你要去哪儿吗?”
迪斯说道:“复仇。”
穆叹口气,坐下来。
迪斯说道:“怎么了,神父,难道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穆说道:“仇恨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它只能加剧人们的痛苦。迪斯,难道在这世上,除了仇恨,就再没有别的什么对你还有意义吗?”
迪斯望着他修女般明净的面容,说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穆问:“那是什么呢,你的弟弟?你已经告诉了他真相,你该尽力减轻他的痛苦才是。”
迪斯说道:“我暂时和他没什么好谈的。神父,我要告诉你的是,尽管我仍然身负复仇重任,但是我也已发现,与此相比,更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爱情。再见吧,神父。”
穆回过头。
迪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圣翕室黑黝黝的深处。前不久,穆给他指出那里有一条暗道,为的是方便他这个不受欢迎的人也能随时进入教堂,来做必要的忏悔。
十五
俾斯麦卸下猎枪的子弹,然后把枪抛给身边的仆人。他微微眯起眼睛,观赏蒂尔花园的风光。
天气晴朗,从远处的丛林中传来围猎的吆喝声。国王和一些亲近的贵族正在他背后的露台上悠闲的聊天。
他转过头,对阿布说道:“拉达走了——这个混蛋!不过这样倒好。”
阿布没有答话。他和俾斯麦并辔而立,心不在焉的瞅着马蹄下一只滞留不去的野兔。
俾斯麦继续说道:“估计拉达该到奥地利了,哼!”他回过头,望了国王一眼,“要开战了。”
阿布抬起头,他有可能根本没有听见俾斯麦的话。
俾斯麦问:“你的伤势好些了吗,孩子?你看起来很苍白。”他的目光定格在阿布缠着绷带的双手上,又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年轻人,总是热血沸腾!你的母亲前些天还来信对我说……”
阿布说道:“舅舅,不,首相大人……”
俾斯麦无比诧异的瞅着他,问:“阿布,你怎么了?”
阿布说道:“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首相大人。”
俾斯麦带过马,他愠怒的板起脸。
两人来到一间僻静的休息室里。
俾斯麦摔上门,气极败坏的吼道:“我可没有你母亲那份耐心!理查森伯爵!你需要知道,你已经是个大人了,难道你觉得一味儿这样胡闹下去有意义吗?”
阿布说道:“请原谅,首相大人。我……并不是什么理查森伯爵。我只是被废黜的公主的私生子阿布罗狄•理查森。”他像要支持不住的样子,半跪在地,用伤痕累累的手撑住地面。
俾斯麦惊愕的瞪着他,问:“你说什么?”
阿布向他转述从迪斯那儿得知的真相。
俾斯麦的脸色铁青,他跌坐在沙发上,硕大的拳头钻破了细布坐垫。他恨恨说道:“这个混蛋,竟敢这样对待莉莉!混蛋!”
阿布声调悲凉的说道:“我没办法再坦然享受本来就不属于我的这一切,也没有办法再扮演本来就不属于我的角色。因此我一定得向您讲出实情,首相大人。我根本就不是普鲁士人,而且从某个角度而言,也不应当参与到对奥作战这些无聊的事情当中。请原谅我,首相大人,如果您允许,我打算离开。”
俾斯麦回过神,他拉起阿布,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孩子,这不关你的事。你给我振作点儿。”
阿布不说话,但却拒绝站起来。
俾斯麦大吼:“阿布罗狄•理查森少将,我以首相的名义命令你立刻站起来!”
阿布站起身。
俾斯麦命令:“坐下!”
阿布坐下来。
俾斯麦这才握住他的手说道:“孩子,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明白事理?难道现在的糟糕局面是你造成的吗?难道你可以否认莉莉•俾斯麦是你的母亲吗?相信她本人听到这个消息,就会发疯的!你给我听着,阿布,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能到处散布这个荒唐的事情。你给我记着,我依然是你的舅舅。”
阿布竭力不让眼泪掉出来,他说道:“可是,我就能否认我和奥地利安娜的关系吗?就能否认我和迪斯马斯克的关系吗?不,我怎么可以骗自己!难道到现在我还能站在主战派的一边吗?我恨不得我根本就不存在!”
俾斯麦正准备再说什么,就听见门响。他和阿布一齐扭过头,看见撒加走进来了。
撒加说道:“我都知道了。”他拔出佩剑。
俾斯麦和阿布都吃了一惊。阿布站了起来。
撒加用剑指着阿布,剑尖抵住他的胸口,说道:“你就这么点儿勇气吗,理查森伯爵?是的,你不是个普鲁士人,难道你也不是个德意志人了?你敢承认你不再忠于伟大祖国的统一事业了?你的体内流淌着的日耳曼人的热血都到哪儿去了?你可真叫我鄙视!你说你要离开,那么请问你要去哪儿,奥地利吗?那么一个腐朽、没落、自私自利而且残忍的城邦!曾经无情的驱逐你的亲生母亲,又为了私利而一心阻挡德意志统一和走向强大的步伐!你究竟打算干什么,就为了这么些人为的痛苦,要结束你这美丽和骄傲的年轻生命?你究竟还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阿布罗狄•理查森?你这个懦弱的混蛋!你简直——不像个男人!”
俾斯麦也站了起来,他交替打量着撒加和阿布两人。
阿布推开撒加的剑,转过头,正好和俾斯麦殷切的目光相对视。他说道:“对不起,舅舅。”就转身离去。
俾斯麦走到撒加面前,说道:“谢谢你,华尔丹伯爵。”
撒加说道:“您不必担心,首相大人,他知道他自己该怎么做。”
俾斯麦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们都很了解他。”
撒加合上佩剑,赶去追阿布了。
十六
撒加悄悄站在正和国王闲聊的阿布身边。
阿布向国王鞠了一躬,说道:“陛下,我先告辞了。”他走下露台,朝更衣室走去。他在那里脱下猎装,对着椭圆形的穿衣镜略略整理头发,又系上佩剑。他从镜子里看见撒加向他走来,转过身。
撒加含笑说道:“你好,伯爵先生。”
阿布要离开,被他拦住。他挨近阿布,迫使他靠在镜子上。撒加握住阿布的双手说道:“瞧你发什么疯啊,难道不担心再也握不住枪了吗?”
阿布说道:“请你放开我,华尔丹伯爵。”
撒加说道:“你别这样,阿布。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仍然很难受吗?你打算怎么处理迪斯这件事情呢,能对我说说吗?”
阿布使劲挣脱他。
撒加紧紧搂住阿布,说道:“你别这样对待我,阿布。我都为你神魂颠倒了。我向你担保,除了你,我从来没对别人付出过这么大的耐心。我只请求你稍微对我好一点儿,说不定我就会跪倒在你的脚下。我的阿布!”
阿布迟疑了一下,也就搂住撒加的肩背。他说道:“你知道我的要求,撒加。我试图接受你,但是现在只能请你原谅我。”他吻撒加的嘴唇,然后用力挣脱他,打开门。
撒加追上他,大声说道:“难道就是因为穆吗?阿布,你怎么这样狭隘!”
阿布说道:“这是我唯一爱的观念和方式。请你原谅,而且不要再强求我。我真的很累。既然你不能爱我,那么就请你理解我。谢谢。再见,撒加。”他大声喊:“大卫,我们走吧。”他很快回到菩提树下大街的家中。
大卫从使女手中接过一封信,递给阿布:“少爷,您的信。”
阿布打开一瞧,原来是迪斯约他今晚去城外的古堡见面。
阿布吩咐大卫:“你去撒加•华尔丹伯爵那儿走一趟,请他等我到明天早上,如果还没有见到我,就通知我在英国的父母。”
大卫惊讶的问:“您这是要干什么呀,少爷?”
阿布说道:“别多问了,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大卫说道:“您可不能做什么冒险的事情,老爷和太太会难过的。”
阿布说道:“我知道。谢谢你,大卫。”
大卫说道:“请让我陪着您吧,少爷!”
阿布说道:“谢谢你,大卫。但是,你给我听着,你不能跟着我。”他又强调,“照我吩咐的去做。”就独自出门去了。
他在当初关押迪斯的房间里一直等到天黑。
十点钟之后,阿布听到门响。他的心在突然之间缩紧了。他站起身。
迪斯走进来。
阿布喊:“哥哥。”他和迪斯拥抱。
迪斯说道:“阿布,你终于肯承认我是你的哥哥了。”
阿布说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哥哥。”
迪斯说道:“母亲会感到很欣慰的。她的身体埋在这个房间下面,她的灵魂就在我们身边飞翔。”
阿布的脸色变了。
迪斯说道:“阿布,让我们协起手来吧。”
阿布问:“干什么?”
迪斯说道:“复仇。”
阿布几乎带着恐惧说道:“不……迪斯……这不可能……”
迪斯扼住他的肩头,问:“那么你为什么答应来这里见我,想嘲笑我,还是逮捕我?”
阿布说道:“都不是。我也有我的想法。”
迪斯坐下来,说道:“说说看。”
阿布说道:“要么你放过我们的父亲和我的母亲。要么你干脆杀了我。否则我会不遗余力的阻止你。”
迪斯站起身,狂怒的给了阿布一个耳光。阿布被打得连连趔趄几步,摔倒在还挂着撒加那领黑斗蓬的靠椅旁。一注鲜血从他裂开的樱唇边溢出。
阿布半跪在地,扶着椅子不说话。
迪斯取出手枪,抵着他的后脑勺,发狠说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阿布说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永远也别想复仇!”
迪斯把枪柄捏出了汗,他的牙齿格格作响。他收了手枪。把阿布拎起来,一拳接一拳,连连挥去。一面重复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混蛋!”
阿布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他被打倒在地,撞翻了高脚靠椅,又被打翻在床上,再跌回到地板上。壁炉上各种名贵的什物撒得满地都是。阿布瘫倒在血泊中。
迪斯微微喘着气,蹲下身子,扶起他的双肩,使他仰靠在他的胳臂上,说道:“阿布,你别以为我制服不了你!”他恶狠狠的问:“现在对我说,你改变主意了吗?”
纷披的乱发遮住了阿布惨白的脸。他摇摇头。
迪斯扯开他的外衣。
阿布问:“你要干什么,迪斯?”
迪斯说道:“我早就知道,你最怕什么。你是个不寻常的男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你才有致命的弱点。”
阿布痛心的说道:“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是我的哥哥,迪斯。”
迪斯说道:“是吗,我真的是你的哥哥吗?可你宁愿维护仇人,也不愿意维护哥哥、还有惨死的生身母亲!”
阿布说道:“就是……报仇以后,你又能得到什么,迪斯?你说过,我和母亲很相似,那么你不认为如果母亲真的还有感知的话,她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吗?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兄弟,我们都还活着,我们相认了……可是你……硬要把喜剧变成悲剧……”
迪斯吼道:“你给我住口!你说的倒便宜!难道惨死的奥地利安娜就白死了不成!谁来补偿我整整十年不见天日的囚徒生活!负心汉和杀人犯怎么可以逃避应有的惩罚?”他撕拽着阿布的衬衫,一边说道:“阿布,我倒要看看。你是否可以坦然面对灾难和痛苦!”
阿布竭力挣扎着,他说道:“你不能这样,迪斯。否则我们就真的是仇人了。你杀了我吧,只要这样可以消除你的怒气。”
迪斯说道:“那么就请你现在回答我,你还要固执己见吗?”
阿布说道:“哥哥,看在你还是我哥哥的份上,请你让我保留着尊严和爱情死去。”
迪斯说道:“你毁灭了我复仇的欲望,你将为此付出的沉重代价就是你爱情欲望的毁灭。”
阿布闭上眼睛,他说道:“你为了仇恨而疯狂,我的哥哥……”
迪斯搂紧他,说道:“对不起了,阿布。”
阿布说道:“永别了,撒加。可真是遗憾。”他的泪水顺着迪斯赤裸的胳膊流淌下来。
迪斯忽然感到背部被什么凉冰冰的东西顶疼了。
他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你不许触犯他,你这个混帐!他是你的弟弟!”
迪斯慢慢站起身,回过头。看见撒加。
撒加举着枪,俊美的面容因为罩上严肃的表情,而透出森然的杀气。他说道:“如果你不是他的哥哥,我会把你变成一条阉狗!给我立刻离开这儿!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迪斯说道:“阿布,你逃不掉的!你终归逃不掉命运的玩弄和惩罚!”他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走了。
撒加放下枪,把阿布揽在怀中,拂开他脸上的散发,叫他的名字。
阿布睁开眼睛。他咧开血红的樱唇,冲他笑了笑。说道:“谢谢你,真的。我以为我会死,或者比死更惨。”他尽力和他拥抱,在他的肩头絮絮低语,“我真害怕。”
撒加低声问:“你还会害怕吗,阿布?你只会让别人害怕。”
阿布说道:“我害怕失去爱你、甚至只是和你见面、争吵的资本——不过现在好了。”
撒加的眼泪打湿了阿布的长发。他说道:“阿布,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傻得可以。”
十七
撒加动身赶赴汉诺威城邦,在那里和奥地利城邦的代表,也就是前不久从普鲁士叛逃的拉达曼迪斯•弗雷泽公爵进行谈判。
战争对于德意志来说,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
一个月后,坏消息传到柏林,汉诺威国王悍然扣压撒加,并联合萨克森、黑森支持奥地利,在联邦议会里公开攻击普鲁士蓄意挑起内讧。
在紧急召开的御前会议上,俾斯麦接到了撒加的来信。
阿布抢着问:“送信的人呢?”
卫兵说道:“他受了重伤,倒在夏洛特宫门前。现在正在急救。”
俾斯麦拆开信。
连同国王在内,大家都紧张的注视着他。
俾斯麦默默读完信,抬起头,先对国王鞠了一躬,说道:“撒加•华尔丹在信中告诉我,他已经成功逃离汉诺威。正在艾德河一带组织兵力,希望陛下立刻对奥宣战。”
阿布说道:“请原谅,我出去一下。”
他找到急救室,在那里见到刚刚苏醒的亚当。他问医生:“我能和他谈几句吗?”
医生说道:“伯爵先生请便,不过时间不能太久了。”
阿布坐在亚当面前,问:“你家伯爵先生在哪儿呢?”
亚当说道:“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就在艾德河畔的石勒苏伊格要塞。但是现在……”
阿布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重新回到国王身边。
俾斯麦正在宣布最后决定:“立即增兵石勒苏伊格!”
阿布说道:“舅舅,让我去吧。”
俾斯麦向他点点头:“好。孩子,小心。”
阿布回到家,吩咐大卫立即动身去英国把莉莉•俾斯麦接到柏林。
大卫问:“如果老爷问起来,我怎么回答?”
阿布说道:“你就说是首相大人的意思。”
他没有再耽搁下去,带兵连夜赶往艾德河。
他们进入艾德河源头的丛林时,遇上了暴雨。部队不得不停下来。
阿布睡在帐篷中,聆听着外面的轰隆不绝的雷鸣。闪电不时照亮草绿色的军帐四壁。他呼吸着山野中潮湿的空气,辗转反辙。
他从大雨中辩识出靴子的声音,翻身坐起。几乎与此同时,骤然而起的闪电照亮帐篷上投映的一个魁梧身影。
阿布喊:“迪斯!”
迪斯掀开帐篷走进来。
阿布问:“你怎么在这里,迪斯?你跟着我干什么?”
迪斯看着他说道:“阿布,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除非你改变主意了。”
阿布说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轻易的对付我吗?哼,你太天真了,迪斯。”
迪斯说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兄弟。所以我比别人更能了解到你的弱点。”
阿布说道:“直接点儿吧,你的企图?”
迪斯说道:“我知道,你一心记挂着那个小白脸儿。所以这次你只能乖乖听我的。”
阿布惊住了,他问:“什么意思?”
迪斯说道:“和你明白点儿说吧,我已经投靠了拉达曼迪斯•弗雷泽公爵。”
阿布站起来,他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迪斯!”
迪斯说道:“我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做呢?阿布,我们理应为母亲的祖国效力,不是吗?再说,拉达•弗雷公爵许诺可以帮助我完成复仇重任。不像你,身为亲兄弟,却处处坏我的事!”
阿布说道:“看来你们已经是推心置腹的关系了。他让你来见我干什么呢?”
迪斯说道:“只要你现在停止前进,并且去把老理查森夫妇的人头给我带来,那么拉达•弗雷公爵就会保证你的小白脸平安无事。如果你拒绝,阿布,你也是知道的,天气真是不错,如果拉达•弗雷公爵想行动的话,你根本没有时间去解救你的小白脸儿!”
阿布说道:“你别在这儿吓唬人了!迪斯,想不到仇恨不但令你疯狂,还令你变得愚不可及!”
迪斯说道:“信不信由你。拉达•弗雷公爵已经在石勒苏伊格要塞前集结炮兵。如果你当真有这个兴趣的话,就等着看好戏吧。”
阿布说道:“你的话说完了吗,迪斯?”
迪斯说道:“暂时到这儿吧。不过如果你始终是这么固执己见的话,我会随时向你传递石勒苏伊格的最新消息。”
阿布说道:“那么,让我们说再见吧,迪斯!”
迪斯掀开帐门,消失在黑沉沉的雨雾中。
阿布重新坐在毛毡上,他娇媚的面庞有一会儿变得像闪电般煞白。
十八
黎明来了,雨势变小。但经过一夜蹂躏,山道变得更其崎岖难行。
阿布换上士兵的轻便装束,率先赶往石勒苏伊格要塞。
当他终于看到晨曦从挂着水珠的树枝中透射下来时,已经是两天后的早上了。阿布举起直筒望远镜。石勒苏伊格要塞的废墟呈现在他眼前。阿布跑下山,有几次险些摔倒。
他沿着波涛汹涌的艾德河大喊:“撒加!撒加!撒加!”
他不断发现血肉模糊的士兵尸体,有的只剩下了残骸。
他奔进只剩下少许残垣断壁的要塞。这里除了土堆瓦砾之外,就是寂静。
阿布扑倒在黑色的烟灰里。他把脸埋在尘土中,泪水使飞扬的土灰倾刻间变成一片片泥洼。
他哭够了,缓缓抬起头。他手指的旧伤在地皮上磨破了,重新开始流血,但是他毫不察觉。阿布扒着搁置机枪的垛口站起身,呆呆望着眼前的艾德河。
一会儿,他低声说道:“阿布,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他感到惊异,就喊出了声:“阿布!阿布!阿布!你别这样对我……”他忍不住痛哭起来。
他是太着迷了,把自己当成了撒加。然而他以为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问:“你是谁?”
撒加把他搂在怀中,哽咽着说道:“我不吓唬你了,阿布!真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已经爱的这么深了!你别这样,阿布!”
阿布愣住了。他问:“你是……”
撒加捧起他的脸说道:“阿布,你别这样。我是撒加,是该死的撒加!是让你伤透了心的那个该死的撒加!阿布!”
阿布猛地一震,他清醒过来。于是他紧紧抱住撒加,哭得不可抑制。
撒加亲吻着他满是泥泞的面庞和头发,一边说道:“阿布,我早该知道,你傻得可以!”他感到有些异样,奇怪的低下头。
阿布放开他,死死盯着前方。
撒加回头一瞧,看见穿着便装的穆缓缓走来。
撒加说道:“阿布,你听我给你解释……”他没能说下去。
阿布给了他一记耳光,转身跑了。他的背后传来撒加的喊声:“阿布,你别这样!”他发狠咬住双唇,鲜血一滴滴打在他飞奔的脚下,有些沾到他破烂不堪的军装上和飘舞的乱发中。
撒加大喊:“阿布,小心!”
阿布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撒加扑倒在地。枪声持续不绝。阿布强行掀起撒加。
撒加吼道:“你疯了!”
大炮的轰鸣声响起来了。
阿布站起来,又被撒加压倒。撒加使劲儿摁着他,大吼:“你这是干什么?傻瓜!不许和你自己呕气!你个白痴!”
喊杀声从四面响起。
撒加和阿布都站起来。撒加惊喜的说道:“阿布,你带了援兵来!真是太好了!”
阿布和他背靠背,只顾扫射。
激战一直延续到深夜。奥地利士兵开始向艾德河撤退。破晓的时候,普军掩杀过河,占领奥地利的荷尔斯坦因要塞。
撒加牵着阿布的手,和亢奋的军士一起振臂高呼。
阿布甩开他。
撒加在嘈杂的人群中挤来挤去,一面大喊:“阿布,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
不断晃动的火把和枪支挡住他的视线。
中午时分,阿布走进临时搭建的军帐,和撒加、还有别的主要军官在一起吃饭。穆也在那里。
阿布默默狼吞虎咽,一点儿不理会撒加频频向他投过来和解的目光。
士兵端走盛装饭菜的铁盆。
撒加说道:“下面听我安排。我们现在只能乘胜追击,否则毫无出路。”他用手枪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形势图,指着说道:“奥地利在这里的优势也就是汉诺威、萨克森和黑森三个小邦对他的支持。我们马上解决这个问题。阿布罗狄•理查森伯爵,你负责攻取黑森;我呢,负责攻取萨克森,我们在汉诺威会合。听明白了吗?”
阿布说道:“是。”
撒加拔出佩剑,插在地上,说道:“阿布,你要明白,依照我们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有攻陷这三个小邦后,才能获取喘息的机会。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攻其不备。因此,我命令,如果你不能在三个小时以内攻取黑森的话,就提头来见!”
阿布说道:“是。”
撒加又说道:“其余的先生,严格服从命令,各自准备去吧。”
大家答应一声,起身离去。
撒加扯住阿布的胳膊,说道:“阿布,我最后告诫你,不许犯傻,自己小心吧!”
阿布摆脱他,快步走了。
十九
撒加带领亲近的卫队,大踏步走进汉诺威王宫。不算太远的地方,隐约还有枪炮声传来。
撒加站在宝座前,问:“阿布罗狄•理查森伯爵的部队赶到了吗?”
立即有人回答:“正在城外呢。”
撒加点点头:“这小傻瓜还行。”他又问:“怎么没看见穆神父?”
没有人回答。
撒加不耐烦的问:“怎么了?”
这才有人答道:“好像留在萨克森了。”
撒加走下玉阶。他听见一连串的通报声,由远及近:“阿布罗狄•理查森伯爵到!”
撒加迎上已经换上少将军服的阿布,他外套珍珠灰的长大衣,没有扣上扭扣,露出金色的绶带。撒加说道:“军装很适合你,阿布。你可真漂亮!”
阿布说道:“给首相大人送个信吧。”
撒加点点头,他拦住阿布,说道:“你必须听我给你解释,阿布!”
阿布说道:“任何狡辩和借口对我都毫无意义!我恨你,撒加!”
他们来到宫廷的花园中。
阿布望着喷泉池中的枪弹残骸出神。
撒加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背说道:“穆神父他……”
阿布说道:“别给我提到这个名字!”
撒加继续下去:“穆神父其实是来找迪斯马斯克的。”
阿布笑起来,他挣脱撒加,狠狠说道:“你这愚蠢的谎言!”
撒加说道:“我没有骗你,我向你发誓!就在我到达石勒苏伊格要塞之后,我就遇上了他。我才知道他是来找迪斯的。天知道为什么,迪斯只听他的话!阿布,相信你也察觉了,迪斯快要发疯了,我也希望穆能够拯救他。现在穆留在了萨克森,我知道他一定和迪斯在一起。”
阿布说道:“我不相信他能够拯救什么人,他只不过是个神父而已!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迪斯,因为他以为他能够阻止迪斯对你的伤害!哼!”
撒加说道:“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呀,我的阿布!不管怎么样,穆现在的确留在萨克森。好了,我们不谈他了。阿布,你别这样对待我!这让我感到都要发狂了。你那么爱我,又为什么总要和我闹别扭!”
阿布说道:“我不爱你,撒加!”
撒加重新搂住他,执起他的下颔。
阿布被迫仰起头,但却垂下眼皮。
撒加说道:“你别这样,阿布。你经常对我发脾气、讲一些不顾后果的恶言恶语,倒真可爱!但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这样。听着,阿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要告诉你。”
他靠在喷泉池的石沿上,用力把阿布揽入怀中,说道:“阿布,你一定非常了解我,因为你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对我密切注意。”他阻止阿布插嘴,“你听我把话说完,求你了。我做事没有耐心、有时可能全凭一时喜好,于是就产生了引起你如此妒恨的和穆的关系。我当然爱你,但是在起初可能真的爱得不深,我觉得能够拥有你这样一位骄傲、漂亮和高贵的情人可真是带劲儿。我有足够的机谋和力量可以强迫你,但是却始终不能让你的心屈服。即使你已经深深爱上我,你也不会向我低头。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假想过就这么放弃你,没什么大不了的,要做我撒加的情人,男男女女都有的是!但是我不能,怎么也不可能丢开你。那些天,我身陷石勒苏伊格要塞,想得最多的并不是怎样战斗,而是怎样才能和你见上最后一面。是的,我猜测到我可能不会活着回柏林,我就越发的思念你,我这才感到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会发疯!我想尽办法逃生,不惜放弃要塞,这在从前都是没有过的事。三天前的早上,我看见你沿着艾德河奔来,一边叫着我的名字,我知道你一定是来找我的。我当时没有想到你会带着援兵这么快赶到,我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我就产生了那个该死的想法,我想看看假如你以为我死了,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样我就可能会了解到我爱你、迷恋你,被你征服有多大意义。结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你为了我的死而颠狂!这种颠狂,不是比喻和夸张意义上的那种颠狂,你是真的颠狂了。我完全知道。假如我不及时出现的话,你可能永远也不会清醒过来了,你会一直把自己当成撒加!阿布,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就完完全全的属于你了。不要说你如此讨厌我和其他男人的关系,就是你不介意我和其他男人的关系,我自己也会鄙视我以往的这种生活方式!阿布,穆曾经对我说过,我可能为了爱你而改变我自己,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我却情愿为了爱你而改变我自己。我请求你别再和我闹别扭,别再为了爱我而折磨我们两个人!我请求你遵循你心中真正的渴望,好好的爱我。真的,阿布!我向你发誓,我从此就只属于你一个人。属于你这唯一的阿布罗狄•理查森。”
这长篇大论让撒加几近精疲力竭,他紧紧抱着阿布,久久亲吻着他的樱唇,作为表白后的回味和休憩。
阿布热切的回吻着他。
这一次两人都清楚的感觉到,阿布滚烫的泪水滑进撒加的嘴唇中。
二十
奥地利国王把充满火药味儿的和议送到柏林。
撒加和阿布离开汉诺威,兼程返回普鲁士。
整个德意志正在等待更加猛烈的内战。
阿布匆匆赶回菩提树下大街的家中。他跑进客厅,来不及换衣服,就大喊:“妈妈!”
大卫迎上来,说道:“天哪,少爷。您终于回来了!感谢上帝保佑您平安无事!”
阿布一把扯住他问:“公爵夫人呢,她没有什么事吧?”
大卫说道:“首相夫人一早就来邀请公爵夫人过她那边去了。”
阿布松了口气。他仰靠在长沙发上,望着镶嵌在高大的弧形顶蓬正中,华丽的琉璃灯发愣。过了一会儿,他疲劳的闭上眼睛。
大卫轻声问:“少爷要上楼休息一会儿吗?”
阿布摆摆手,说道:“我在这里等等公爵夫人。”他睡着了。
他梦见迪斯,惊醒过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
但是他清楚的听到了哭喊声。阿布吃惊不小,他站起来,大喊:“妈妈!”
大卫从门外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路哭着说道:“少爷!首相夫人请您立即过去!公爵夫人恐怕不行了!”
阿布冲出客厅。大卫在后面喊:“等等,少爷!我给您准备马车!”
阿布气喘吁吁的撞进首相府。
俾斯麦坐在客厅中等他。
阿布问:“我母亲……”
俾斯麦说道:“我已经为莉莉请了医生。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孩子。”他递给阿布一张报纸。
阿布看到上面的一条重要新闻被羽笔特别标注过了。他读出了声:“显赫大臣身后仍然极尽哀荣:英国财政大臣阿•理查森公爵于X年X月X日傍晚在白金汉宫门口遇刺,三小时后不治而亡。英国女王下令全国停止娱乐事宜三天,以表悼念;神秘刺客当场被捕身份蹊跷:据悉,刺杀阿•理查森公爵的狂徒身手敏捷,很快逃离现场,但是他的一个同伴已经被捕,这个人原来是一名操着德国口音的神父。目前英国政府正在彻查此案。”
阿布放下报纸。
俾斯麦说道:“孩子,你是不是早就预测到这件事的发生,才在临去石勒苏伊格时把母亲接到柏林。”
阿布点点头。
俾斯麦说道:“你故意要让你的父亲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是不是?”
阿布说道:“舅舅,你别说了。我……非常难受。”
俾斯麦握着他的手说道:“孩子,你一点儿不必难受。你真像你的舅舅。做事决绝,是非分明。你不必自责。”
阿布说道:“我……依然是个罪人。我原本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但是我不想……”
俾斯麦说道:“孩子,你告诉我,你恨你的父亲吗?”
阿布说道:“不,我很爱他。他对我一直都很好。”
俾斯麦说道:“那么你认为他犯了罪,就该接受应有的惩罚,是不是?”
阿布说道:“是这样,我……其实和我的哥哥一样疯狂和残忍。我无法面对我的妈妈。”
俾斯麦拍拍他的肩,说道:“傻孩子。”
阿布说道:“舅舅,我愿意用死来向我父亲道歉。”
俾斯麦皱起眉头,他语气严肃的说道:“你不许胡说,阿布!你别忘了,你非常年轻,你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你的妈妈还指望你去安慰她、保护她。”
阿布说道:“但是我却让她失去丈夫。我真的很难受。”
俾斯麦说道:“我再说一遍,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许再说起那些令人头疼和莫名其妙的话。去吧,看看你母亲醒了没有。”
阿布在上楼的时候,想起报纸上提起的有关刺客的事情。他这才知道,原来穆真的和迪斯在一起。他叹了口气。他忆起撒加说过迪斯会听从穆的话,但是现在穆被捕了。看来,他不无感伤而且忧心忡忡的想,迪斯为了复仇,真的是疯了。
二十一
阿布望着昏睡中的公爵夫人。她已经算的是一个中年人了。但是无论怎样挑剔的眼睛,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她睡在那儿,薄薄的纱被显现出她苗条身材的轮廓。她苍白的脸庞保留着悲伤的神情,却没有岁月的蚀痕。她铅色的发髻仍然一丝不乱,覆盖在光洁宽颐的额头上。阵阵淡淡的玫瑰清香和她微弱的鼻息混合在一块儿,传到阿布的脸上。
从小到大,阿布都认为母亲是最美丽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美丽、娴静和典雅的莉莉•俾斯麦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公爵夫人醒来了。她看见阿布,轻声喊:“孩子,你父亲……”
阿布阻止她,说道:“您好好休息,妈妈。我在这儿呢。”
公爵夫人说道:“孩子,能和我说说实话吗?”
阿布心里一惊,说道:“我不懂妈妈的意思。”
公爵夫人说道:“阿布,你真是个能够慰藉人心灵的傻孩子。但是,我并没有忘记,你十三岁那年,家里突然到来的那一对客人。他们是母子俩,做母亲的叫做奥地利安娜。孩子,当时你因为和你父亲一起出门,没有遇上他们。现在看来,你的长相,和那位年轻的母亲,真是一模一样!”她像是被往事弄得激动不安,长长吁出一口气,“奥地利安娜要求从我身边把你带走。她和她那个儿子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现在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动身来柏林之前,他是告诉过我的,他告诉过我奥地利安娜又回来了。当时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孩子啊,其实我早该知道,那个叫做奥地利安娜的女子就生活在我们中间。你就是她灵魂的延续。”
阿布跪倒在她的床前,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说道:“妈妈,我并不认识奥地利安娜。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公爵夫人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抚摸着阿布水蓝色的秀发,说道:“好孩子……”她抽泣起来,一边呜咽着又说道:“你父亲……他是有罪的……连我们也不能逃脱罪责。……但愿他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过……”她平静了一下,问:“孩子,奥地利安娜是怎么死的?这次刺杀你父亲的人是不是她的那个儿子?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阿布说道:“都知道。奥地利安娜是被父亲杀死的。她当初留在身边的那个儿子,迪斯马斯克,为了复仇而疯狂。”
公爵夫人说道:“那么,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
阿布说道:“妈妈,你不应该为这件事而负责。我会保护你的。”
公爵夫人流着泪和他拥抱,说道:“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阿布抑制着哭腔说道:“妈妈,你别这么说。”
他陪着自己的母亲返回家中。
公爵夫人说道:“我们需要立刻赶回英国,你父亲的事情还等着我们去安排。”
阿布点点头,他问:“您的身体可以吗,妈妈?”
公爵夫人说道:“不必担心,孩子。”
阿布来到书房,给撒加写信。他把信交给大卫。
由于睡不着觉,整整一夜,他都在亲自收拾行李。
二十二
凌晨时分,撒加来了。
阿布问:“你是为了穆的事来找我吧,撒加。”
撒加露出笑意,但立刻就又敛住。他说道:“首相大人说的对,你是个精明的角色。”
阿布吹熄银烛台上的蜡头,说道:“看得出,你仍然放不下他。”
撒加说道:“阿布,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他。”
阿布说道:“你说的很对。不过,你也了解我不会轻易这么做的,撒加。”
撒加说道:“那么你要什么,阿布?”
阿布说道:“你以后会知道的。”他看到撒加迷惑的表情,走上前和他拥抱,然后说道:“你等着,撒加。”
他转头对大卫说道:“把搁在书房的那个信封拿来。”
撒加奇怪的看着他。
大卫拿着一个蓝色的大信封走下楼。
阿布接过信封,递给撒加,说道:“这是我以理查森公爵子嗣的名义给英国白金汉宫写的声明,要求不追究德意志神父穆的任何责任。你拿着它去伦敦,相信一定可以让穆平安无事。”
撒加说道:“谢谢你,阿布。我原以为你不会管穆的事情。”
阿布说道:“怎么会呢?撒加,你向我讲过,他是一个值得做朋友的人。”
撒加听出他的声调有气无力,担心的问:“阿布,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阿布摆摆手,“没什么,一连串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我精疲力尽。”他说道:“你赶快动身吧。”
撒加说道:“好的。再见,阿布。办完事情之后,我会去你家庄园看望你和你的母亲。我们还可以一起回柏林。”
阿布没有答话。他望着撒加走出客厅,低下头,默默流下眼泪。
他擦干泪水,喊:“大卫。”
大卫走上前。
阿布吩咐:“听着,大卫。一会儿公爵夫人睡醒后,问起我的话,你就告诉她,我临时有事,要耽搁几天才能回英国。你陪同公爵夫人先走一步,要好好照顾她。”
他独自出门,来到城外的古堡。
他走进顶层的房间,像猜测中的一样,在那里见到了迪斯。
阿布坐下来说道:“你还是来了,为了你近乎疯狂的复仇计划!”
迪斯说道:“你还真是聪明,阿布!不过,你怎么也无法阻止我完成复仇重任!”
阿布说道:“迪斯,你觉得这有意义吗?你为了复仇,不惜侮辱你的弟弟、投靠曾经驱逐母亲的城邦,你已经杀了父亲、为此还让穆神父身陷囹圄。为了复仇,你还想付出什么样的沉重代价?”
迪斯吼道:“你给我住口!你根本不会知道,我的痛苦!”
阿布说道:“我当然知道。你目睹父亲抛弃母亲、残杀母亲的事实;你自己经历了十年的囚笼生活,你的心需要滋润。但是,哥哥,你不是已经找到我这唯一的兄弟、还有你为之心向神往的爱情了吗?你为了复仇,又将放弃这一切!”
迪斯说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告诉你,阿布,不管你怎么样,都无法消蚀我心中的仇恨!”
阿布说道:“那么你就等着后悔吧。”
迪斯看着他。
阿布说道:“你要杀害我的母亲,我告诉你好了,除非你杀死我,否则你永远也无法得逞!因此,迪斯,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好好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
迪斯问:“怎么解决?”
阿布说道:“我们公平决斗,如果你在决斗中赢了我、或者杀死我,那么你就可以随意处置莉莉•俾斯麦了;如果你败在我的手下、或者被我所杀死,那么你的所有欲望也就完了。”
迪斯说道:“这主意不错!”
阿布望着他,悲戚的摇摇头,说道:“十天之后,我们在这座古堡前见面。”
迪斯说道:“好,就让母亲给我们做个见证好了。”
阿布说道:“迪斯,你给我听着。如果你还算是个男人的话,在决斗之前,你不可以打扰莉莉•俾斯麦。”
迪斯说道:“我们一言为定!”
二十三
撒加在抵达伦敦的当夜撕开阿布给他的信封。
里面除了阿布所说的要出示给英国政府方面的声明以外,还有一封信。
透着淡淡玫瑰花香的信笺,从硕大的蓝色信封中滑出,就像一叶迷航的扁帆踯躅在汪洋大海的边缘。
撒加打开信笺,就着寓所房间不算明亮的烛光认真看着。他的耳边似乎响起阿布那柔和的中性嗓音:
亲爱的撒加:
请原谅我不能当面向你说明事实真相,请原谅我自作主张,请原谅我不能忠于我俩的爱情约定……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制止迪斯的疯狂,那就是和他同归于尽。穆大概是除了我之外,最适合你的人了。相信他能够慰藉你的心。请为了我的愿望好好保重自己。
爱你的,阿布
撒加惊恐万端的丢了信。他站起身,感到头晕目旋。他扶着壁炉,稍稍定神,一边低声说道:“阿布,你别这样……”
他抬起头,大喊:“阿布,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对待我……”他扑倒在熊熊燃烧的炉火面前,热泪滔滔的痛哭失声。
他忽然跳起来,抓起阿布为穆写的声明,打开门,向白金汉宫方向跑去。
二十四
阿布呆呆望着镜子里面美仑美奂的影像。他下意识的去抚摸镜面,嘴角露出一抹朦胧的笑意。他用双手撑着镜面,垂下头。水蓝色秀发纷披下来,和镜中幽灵般的影子相接。他直起身子,开门出去,来到书房,略略整理了一下摆满桌子的各种帐目。
他用了十天时间来结算自己在德国的全部财产,并写了一份遗嘱,指定这些东西都将属于莉莉•俾斯麦。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拉开子弹盒。里面只有一发子弹。他握紧手枪,闭上眼睛。泪水沾湿了他浓密的双睫。
阿布习惯性的理顺头发,然后快速下楼,搭乘一辆轻便马车,赶到与迪斯约定的古堡前。
迪斯还没有出现。
阿布打发走马车,瞻望这座孤寂的城堡。
夏季来了,古堡周围的各种野生乔木和灌木郁郁葱葱。太阳照亮了它直冲云霄的灰色尖顶。
阿布听见迪斯的声音:“怎么,留恋人世了?可也是,像你这样的贵族少爷,根本不了解痛苦为何物,怎么能不留恋眼下奢华、享受的人生呢?”
阿布转过头。
迪斯一身黑衣,向他缓缓走来。他顶着风,蓝色的乱发被高高吹起。他的表情坚硬而阴郁。
阿布说道:“迪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其实我们都相信爱情,不是吗?”
迪斯说道:“那又怎么样?”
阿布说道:“但是你为了仇恨,不惜牺牲爱情、乃至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迪斯说道:“我不是来听你教训我的,阿布罗狄•理查森!”
阿布说道:“好吧,你难过了。你后悔因为复仇而害了穆,是不是这样?”
迪斯吼道:“你说够了没有?”
阿布说道:“我只想知道,如果穆还活着,你可以放弃你的复仇吗?”
迪斯说道:“他不可能阻挡我复仇的步伐,就像你无法阻挡我一样。事实是,他跟随我去了英国,一心要防碍我杀死老理查森,结果你也是看到的了。”
阿布说道:“难道只有不断的死亡才能让你清醒吗,迪斯?”
迪斯说道:“少废话!”
阿布举起枪。
迪斯立刻举起枪。
阿布说道:“你真的不会后悔吗,迪斯?”
迪斯不说话。
阿布开始数数:“一……”
轻风吹起他水蓝色的长发,像天使的翅膀在瓦蓝色的背景下徐徐展开。
他数道:“二……”
他冰蓝色的双眸似乎凝固了。
枪声惊飞了丛林中的鸟雀。
鲜血在迪斯面前四下溅落,有如一块蓝色水晶上面触目惊心的裂斑。
迪斯丢了手枪,飞跑过去,扶住慢慢仰倒的阿布。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布,你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开枪!你这个傻瓜!”
阿布倚靠在他的胳臂上,仰起苍白的脸庞。他水蓝色的长发和一缕缕血丝绞在一起,耷拉在肩下。他张开乌青的樱唇,吃力的说道:“请原谅我,迪斯……我的……哥哥……我和你一样……固执……我……只能有一个故乡,她就是柏林……只能有一个母亲……她就是莉莉……但是……我……也只能……有一个哥哥……他就是迪斯……”
迪斯搂紧他,痛不欲声。
阿布的呼吸渐渐加重,他说道:“我……还没有说完……我已经……让撒加去伦敦……带回穆……不过……他是不是属于你……我也……不知道……我想……把他留给……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爱人……那就是撒加……对不起,迪斯……”
迪斯握住他不断渗出鲜血的樱唇,神经质般的嚷:“别说了,阿布,你别说了!你把我的心都挖走了!阿布!”
他抱起阿布,没命的狂奔着,一面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般大吼:“啊——”
二十五
穆和迪斯使尽全力扯着撒加,以免他会一头撞进正在组织全力抢救阿布的房间。
三个人都泪流满面。
撒加忽然回过头,猛地扼住迪斯的喉咙,他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他声嘶力竭的叫喊:“你会杀了他!你真的杀了他!你个泯灭人性的魔鬼!”
穆跪在一旁默默垂泪。
俾斯麦和医生一起出来了。
俾斯麦喝斥:“撒加!”
撒加丢开口吐白沫的迪斯,跑过来跪倒在俾斯麦面前,他痛哭流涕的问:“他怎么样了……”
俾斯麦神情疲惫的摇摇头:“伤口离心脏太近了,而且他失血过多……”
撒加抱住头,用力撕拽着自己的长发。
俾斯麦蹲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去吧,给他道个别吧。他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撒加冲到门口,又猛然刹住脚。他说道:“不……”
其他人都奇怪的看着他。
撒加回过头,重新给俾斯麦跪下,说道:“我不能进去!求您一定救救他!”他扯住医生的衣角,“求您再试试吧。他没有见到我,是不会轻易死去的!求求您再试试!求您了!”
俾斯麦抹了一把眼泪,对医生说道:“您就再试试吧!”
医生流着泪重新进入房间。
撒加扑倒在地上,他的头使劲顶着花岗石的地面。他无声的抽搐着,握紧拳头。
使女点上蜡烛。
更多的医生默默跑进阿布所在的房间。
穆怀抱着迪斯蜷缩在墙角,两人都眼泪汪汪的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撒加还趴在地上。从他额头着地的位置,鲜血汩汩溢出。
俾斯麦正在稍远的地方焦虑的来回踱步。
谁也没有察觉,黎明悄悄降临。
二十六
两个半月后,普鲁士国王御驾亲征,倾全国之兵开赴萨多瓦。普奥两邦决定性战役即将打响。
首相俾斯麦被授予元帅衔,随侍左右。
临行前,国王挽着俾斯麦的胳膊,来到亚历山大广场。先头部队正在那里等待检阅。
核枪实弹的军士群情激昂,山呼“万岁”。
国王站在广场正中央的胜利女神下面。俾斯麦站在比他矮一级的台阶上,等待大家重新安静下来后,朗声说道:“各位将军、先生和弟兄们,德意志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勇士们!为了尽快结束我们伟大祖国的苦难、尽快结束这令人心碎的分裂局面、尽快让我们共同的母亲像一位真正的钢铁巨人一般在欧洲大陆上站起来,我们必须打败一切强敌、驱逐奥地利这个德意志母亲的不肖子、打赢这一仗、永永远远的把奥地利从伟大德意志的版图中抹去!亲爱的弟兄,伟大母亲等待着我们胜利归来!德意志在等待、普鲁士在等待、柏林在等待!”
士兵们一齐高呼:“德意志在等待!普鲁士在等待!柏林在等待!”
国王一声令下:“出发!”
大军启动,慢慢穿过柏林的街道。到处人头攒动、送别的喧哗声盖过启程的礼炮声。鲜花和彩带在晴朗的天空下飞舞。乐队奏响雄壮的行军曲。
穆和迪斯从新教堂临街的窗户探出头,两人都大声喊:“撒加!撒加!撒加!”
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的撒加抬起头,看见他们,大声回应:“再见!祝你们幸福!”
迪斯问穆:“怎么没有看见阿布!”
穆说道:“是啊!”
他们极目远望。
穆用手指着:“在那儿呢!好像在和他母亲说话。”
迪斯顺着他食指的方向瞧去。
阿布站在街口的一座抽象雕塑下,和理查森公爵夫人紧紧拥抱。
公爵夫人摩娑着他那一头柔滑的水蓝色秀发,低声说道:“再见,孩子。妈妈等着你。”
阿布点点头。
公爵夫人说道:“孩子,你的伤势怎么样,就不能晚些时候再走吗?”
阿布说道:“舅舅都鼓励我尽早奔赴前线呢!放心吧,妈妈,没事。”
公爵夫人无奈的说道:“你们这些男人啊!”她忽然大声喊:“冯!”
俾斯麦跳下马,来到两人面前。他说道:“行了,莉莉。别把你那娘们儿气传染给阿布了!他可是个响当当的帝国军人!”
公爵夫人说道:“冯,你一定得照顾好我的孩子!”
俾斯麦说道:“行了!他不也是我的孩子吗?走吧,阿布!再见,莉莉!”
阿布和他并肩而行。
阿布大声说道:“舅舅,我得先行一步了!我的部下早已走远了!”他连连催马,在勃兰登堡门前赶上撒加。
撒加回头一瞧,含着讥讽的微笑说道:“伯爵先生,哭鼻子了吧。”
阿布不作声,策马超过他。
撒加紧追不放。
两人不约而同的松弛下来,连辔缓缓而行。
阿布望着满眼的田园风光,说道:“撒加,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撒加说道:“请吧。”
阿布说道:“舅舅对我讲过,那天我快要不行了的时候,你却狠下心不去和我相见。假如我死了,你后悔你的决定吗?”
撒加笑了一笑,但立刻微微蹙眉。他说道:“阿布,我有把握,见不着我最后一面,你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因为,你爱我爱得那么深!”
阿布说道:“自以为是!”
撒加说道:“其实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就像那次,我身陷石勒苏伊格。不能见你最后一面,我也是怎么都死不掉的!”他快活的呵呵笑着,大声唱:“我的母亲德意志啊……”
阿布也笑起来。他柔嫩的面庞被太阳烤得红彤彤的,就像这个季节怒放的玫瑰,娇艳欲滴。他接着撒加唱:“夏洛特王后啊,我们的灵魂……”
撒加唱道:“莱茵河啊,我甜蜜的梦乡……”
阿布嚷道:“不对。应该是茵梦湖,我甜蜜的梦乡!”
撒加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不肯示弱的说道:“本来就是莱茵河的!”
阿布针锋相对:“茵梦湖!”
“莱茵河!”
“茵梦湖!”
他们又开始纵马飞奔,一面还在争执不休。蜿蜒的部队被两人远远抛在身后。他们跃过淙淙的河流,溅起的水花形成一圈圈七彩的光点。
两人并辔迎向那火一样灿烂的骄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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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回复
完全不同形象的阿布,我喜欢。
背景不错,设定也不错,好文章啊,继续看
这里的阿布一改同人文中的花瓶形象,以一个典型的日尔曼热血青年的姿态出现,让人惊喜,让人耳目一新,让人惊喜。
依旧是一个没有坏人的文,每个人的行为都有他的理由,很难去恨这则文中的一个人。
相对地,似乎撒加的光芒被掩盖了呢。
这个俾斯麦也很可爱啊。一直对这个铁血小老头印象不错的
-----人的毛发的颜色,全身上下应该是一致的
头发、眉毛、体毛,应该都是蓝色的,呵呵
关于卑斯麦,他彻底改造了德国军队和德意志的精神面貌
在他之前的德国军队很菜、很拉沓、很萎靡的说
呵呵~~~胸毛一说,确实是忽略了~~~
让人想起了斯佳丽和瑞特啊
只是为什么又是点到即止的结局
偶们好几个人都嫌看不过瘾的说
QUOTE:
嘿嘿,偶主要说“胸毛”(众人:这个BT!)
只是顺便叽歪一下卑斯麦老头,呵呵~~
MM继续高产噢:)
冥想中…………
芙J的确高质高产!
QUOTE:
月月:素大家都不知道吧?偶相信!素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滴~(阿芙JJ在撒布文领域不早就素名人了吗?昨天偶然看到群里聊天!大家都说!如果阿芙J写的素米妙配对或沙穆配对的话!早就成名人了!偶想这句话说的对!大家都只关注配对!很少注意作者写的文!文坛的悲哀啊~~~~~~~幸好阿芙素撒布派!偶棉才有幸看到那么好的文~~~)再次支持顶一个!最后这只是针对双鱼说的.......因为本人是双鱼的.........所以.......
最后,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