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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月之枷(撒加篇)
痛苦是永久的、模糊的、黑暗的,
并且还具有永恒的品性。
——(英)华兹华斯
『一』当时明月
一切是从漫天红叶飞舞的时候开始的,他的恨,他的罪,他的……梦!
撒加是跟着史昂长大的,他第一次看到史昂时才七岁,宽大的黑色衣袍里伸出一双雪白冰凉的手轻轻抬起他的脸,一个冰冷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跟我走吧,孩子,从今天起你叫撒加。”
那时他为什么会一句话也没有问就跟随了他,在甚至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之前。
撒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流浪,追随着河流的走向,思考着如果回溯潺潺的流水是否可以找到最初的起点。
缘起是枫叶红了的时候,天地仿佛笼罩在一片火焰之中,他记得史昂仰望风中摇曳飘舞的秋叶,手中半快紫红的琉璃石黯淡无光,似他永远迷朦着雾的美丽眼睛。
后来撒加肯定他在望见史昂红琉般双眸的片刻看到了归宿,他再也无法寻到的永远的故乡。
他并非意识到了他即将面临重大抉择,也并不了解他是那时才真正地被迫背井离乡,但他在那抹神秘的红艳里意外地触碰到家乡一个熟悉而温暖的侧面而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的归属,就象听到自己的名字发现自我时一样突然晕眩得不能自己。
陌生的情感一触即发,他象渴望回家的游子一样钟情了这片血色矿藏。
命运之手终于叩响了他的大门。
从此,他的灵魂通过教皇的手指远走他乡,走在白茫茫的虚无边上,越走越渺茫。
圣域的生活是枯燥的,教皇非常威严而且极少说话,回到圣域后他的脸孔就被一副面具永久地遮住,所以也没有表情可以供他揣摩。
唯一的娱乐就是教皇偶尔弹奏音乐,教皇厅始终摆放着一架黑色的古钢琴,夜晚时分的圣域有时会传出悠扬的琴声,苦修劳顿一天而疲惫不堪的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这梦幻般的天籁,随后沉沉入睡,他们都认为这是不苟言笑的教皇给予他们勤奋苦炼最大限度的温柔鼓励或者奖赏。
只有撒加不这样想,在来到圣域之前,他一直靠倾听自然的音响甄别各种信息,所以他对音乐有着一种极特殊的敏感。
他在教皇的钢琴声中听到了奇异的音韵安排、技巧游戏和花样繁复的谜语,惟独不见他情绪的呢喃或对感悟的倾诉,只是偶尔,他把自己的思念加之于音乐的主题上。
他想教皇已厌倦了时间和衰亡的劝诫,这双手沾满了冰凉的秘密。
除了可以拖垮任何强健体魄的严酷训练之外圣域还有严苛的宗教律例,在每天的祷告中每个人都必须宣誓对女神效忠直至死亡,除此之外圣域所有人都不许在任何非严肃场合提起女神或战争,这是教皇的命令,为了表达对女神的尊崇和忠诚,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可是呆在圣域不久之后,撒加就以他敏锐的嗅觉察觉出圣域的奇特气息,平静表象下隐含的阴暗潜流。撒加不相信以史昂的老辣会不知道在他背转身之后扬起的谩骂以及圣域制下的酒馆深处弥漫的糜烂荒唐。但史昂对此却似乎毫无知觉地完全不闻不问。
在如此蛮横的专制折磨之下,谁也不敢说自己快乐,撒加不得不强烈的感到,教皇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这背离了他对教皇的长久道德崇拜。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到教皇厅找史昂尽数他的发现。
“这些都是生活的伴唱。”史昂的声音毫无表情,他打开琴盖,随手弹出一长串无意义的音符。
撒加听得到面具后的轻蔑微笑,嘲讽透过面具突然使黑色的教皇袍在全身激起一阵阵涟漪。
“我们不是应该用‘爱和赞美’来生活吗?”撒加疑惑地问。
“人人都是为‘爱和赞美’而生的,但如果有人给我们‘爱和赞美’,我们应该承认自己非常不值得接受它们。”
“为什么?”
“爱和赞美只是理想写出的神圣法则而已。”史昂的声音象无调的旋律一样刺耳而晦涩。
撒加皱起清秀的眉毛,眼光追随着在琴键上飞舞的苍劲手指,与生俱来的幽静立即无可言状的触动了他。
“那么女神呢?”撒加沉闷地追问。
无意义的音符忽然转成沉重的低音。
“你相信‘神爱世人’的说法吗?”
“不相信。”
撒加下意识地回答,惊讶自己的平静与理所当然。
“但人类却把永恒的爱给了那些永远没有价值的东西。”
撒加沉默了,他艰难地将目光从教皇苍白的手指上拔起,转移到面具上,然后久久注视着重金镶嵌的红宝石一动不动。
时间在静默中凝固。
“你说圣域象不象一个监牢?撒加!”沉寂中,史昂的声音忽然有如天籁般传来,不可想象地优美而温柔。
他正眺望着天窗,仿佛眺望着超越天空之外遥远的无限之境。
沉重的低音减弱渐渐流向飘忽的高音,透过不可思议的主题嬗变,撒加终于听懂了史昂的音乐。
虽然他的身体被束缚在圣域的监牢里,但他的灵魂却是自由的,它随着手指弹奏的音乐起舞,飘到高远的人间之外,舞到银色的云端上,在月亮苍白的影子中寻求安住之所。
撒加注视着教皇微扬的头,颈部如小提琴优美的弧线。
—史昂,你可以骄傲,可以虚度一段光阴,可以厌恶,而你看上去依旧是很美—
从那一天起,撒加成为教皇隐秘的同盟者,在夜深人静的教皇厅里毫无顾忌地谈论各种话题,但撒加却发现自己怎样也无法靠近史昂的某个重要秘密。
“人们为什么会相信命运在决定一切?”在一次谈及命运时,撒加疑惑地问。
“命运本身具有不可捉摸之处。”史昂忽然‘刷’的拉开窗帘,一阵阴冷的风立即迫不及待地灌进屋内,“它是平衡时间的魔法与诅咒。”
“那命运就是一种可以诠释一切事件的神奇的理论了。”
“希望这种想法可以安慰你。”史昂叹息着把脸朝着风向,“而命运之于大多数人不会比愿望更清晰。”
“您也有什么愿望是无法实现的么?”撒加抬起头问,秀美的眼睛充满了某种期待。
史昂站在窗前,夜色幽然如纱雾洒落一身,
“撒加,如果赋于我们生命的神真能万古长存,那么支撑我扪走下去的东西除了麻木,就是那份隐秘的愿望了。”史昂淡淡地说。
“会是什么?”撒加不明所以地问。
“一把变了形状的刀子,如人们对神的执着。”
“我认为那只是人们对恐惧的执着而已!”
史昂的嘴角撇过一抹轻笑,他转过头盯着撒加,声音变得很温和。
“撒加,你认为所有的牺牲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值得的吗?”
“如果我对自己作为一个牺牲可以感到快意的话,就是值得的!”撒加回答得毫无表情。
史昂的手轻轻抚摩着撒加的天蓝长发,“孩子,如果这种快意是痛苦的呢?”
“无所谓吧,我只痛恨人甚至连自己的主人都不是。”年仅十二岁的撒加惬意得享受着史昂的温柔,因此忽略了那双苍白的手传出的足以断送他一生幸福的灾难。
—我只想得到你幽雅和甜蜜的伴随—
撒加满足于与教皇的一次次畅谈,在史昂面前他可以说出一切疯狂的念头和不足为外人道的思想。同时他的头脑也象肉体吸收各种各样的营养一样吸收着史昂的智慧,隐讳的词语都已蜕壳,长满翅膀和羽毛在他的无垠天空纵情飞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于是他慢慢丧失了自己医治创伤的能力。
一直以来,史昂就象一道雪亮的光,一把孤独燃烧的冰冷火焰,他曾经希望可以永远笼罩在这道光芒下。
但他却忘了,无论怎样的光芒,放射的还是反射折射的……都需要载体,一如生命。
被火焰般的光芒,如磁石般吸引,不被完全烧毁,也是枯萎。
在那时候,他就不知不觉得,走向了使自己毁灭的东西!
“对于一艘正在渐渐下沉的船,可以作什么?”
“无计可施。”
撒加确定自己听到了教皇的笑声,无声的尖锐,无声的悲哀。
“撒加,你不要忘记,除了认为自己有被爱的价值的神之外,人人都值得被爱。”
—整个世界与您的爱相比都显得渺小—
“当黑暗与光明相遇,你会选择什么?”
“我什么也不选,只要看着就行,光与暗的碰撞所带来的强烈刺激,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美感。”
“你简直比我年轻时还要狂妄!”
“一直如此,从我还是孩童时候起,我就有着不可告人的野心!”
“你要优雅,孩子。”
“我欣赏优雅,但眷恋激情,象一股热气,不断上升,上升,即使受阻也要挣扎、盘绕,冲破重重艰险到达尽头!”
“那么,你要记住,人的本性有一种残暴的本能,天性被压抑久了,一旦释放就会走向极端,直到这残暴天性把一切连同自己全部毁掉。”
—但我可能已沉醉其中,包括毁灭—
撒加毫不犹豫地相信教皇可以创造奇迹,他的存在能够给痛苦中的灵魂带来平和;他平缓的声音可以唤醒最贫瘠的想象力;而他的音乐对大家而言更象春天来临般美妙。
唯一使撒加难言的是他一直苦苦寻找那个总是与他失之交臂的秘密,他隐约察觉到教皇睿智的语言蒙着一层让人迷失的雾,雾呈现了山的秀美却淹没了山的狰狞。
撒加喜欢爱琴海上的蓝天,当他沉思时他会选择一个人来到海边,凝望着蔚蓝的大海和天空。
大海长空,明明是分离,相隔不知多么遥远的距离,为何在眼中它们离地那么近,近地仿佛根本就连在一起,从来都不曾分开过?
难道除了感觉,连视线也会骗人?
他在自己的地方思索史昂有声和无声的语言,然后撒加发现他与史昂的微妙平衡其实获益于两个极端,他的思想一经成长便成熟,而教皇则历经磨砺依旧浅淡。
他们处在一个失衡交错的世界中,所以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失去的秘密。
有一天史昂站在窗前看孩子们修炼时忽然对他说:
“撒加,你要答应我,等穆长大了,就让他离开这里,如果他不愿意离开,你要一直保护他。”
“我会!”撒加答应着一面不解史昂为什么要这样要求他,那时穆才七岁,如果史昂不愿意穆以后留在圣域,他大可以自己命令穆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修行。
“我希望可以报答你,孩子!可是我怕没有机会了。”史昂的声音苍老而悲哀。
秘密的冰山一角开始凸现,却被撒加极其偶然地忽略了。
女神的诞生终于带来最后的宣判!
黄金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妖艳夺目的光芒,映射出他眼中魔鬼般骇人的震惊!
“撒加,我们的神住在手造的宫殿里了,你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了。但在此之前,…… ”
史昂没有说完最后的话,撒加也不愿意听他说完。
他最后终于倒在他怀中了,在夜凉如水的秋季,钻石面具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呼喊。
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史昂的脸,陌生的面孔象熊熊燃烧的火炬那样闪耀着,紧接着,他心口迸出的鲜血溅落于冰冷的水晶石地面。
血光染红了他的双眼,焕发出荒谬绝伦的美丽!
他的心猛烈抽搐起来,史昂,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在史昂漫长的等待中,等待死亡本身就是他命运的一部分,无尽岁月无尽孤寂中的唯一梦想。
他抱着这一梦想坚持到这一刻就是为了唤醒他心中的恶魔!
撒加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冉冉升起,缭乱翻腾的回忆里从未有过的温软绵长,从红艳醉人的迷梦中悄然跃出,优游于天地之间,如蝴蝶般自由。
他象视力丧失殆尽时一样感到天光逐渐黯淡,遥远的梦乡还在向他招手。
这是一个梦吗?那么快让他醒来吧。
梦是永不会被捉住的,教皇最后伸出的双手如皎洁的月光一般温柔。
一如初逢时,轻轻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如许的安详,以最后一次接触刻下他们无法逃离的罪的印章。
死亡终于来临的时刻,撒加听到了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音乐,他震动于它激越的张力,含着近似绝决的飞扬之下内心的无比宁静,那就是史昂被教皇的面具长久压迫的心声!
—我要用我全部的时间来恨你,从这一刻起,我被宣布有罪—
他在心里狂喊着,同那些永远没有机会说出的话一样,哽在撒加的心口,一直到死!
新月如钩。
长钩离水时,凄然断绝。
噩梦依然如影随形。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月光清辉如梦境般溢满整个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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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梦落一片
他手上是一副面具,黑金属刺骨的寒意可以穿透动脉。
是什么样的工匠制出了这副面具,从古老的手掌里吟咏出值得跪受圣礼的宣世之作,庄严堂皇的华贵装饰觐现了必将繁华落尽的虚无世事。
他将嘴唇贴近冰冷的面具,恍惚中,他听见尊贵的红宝石正在向他倾诉苦难的记忆,与真相相距不远的沉重分量将他的双手拉得青筋遒结。
“从此出发,从此离开……”它们欢快的尖叫着。
它们举起他的身体,翻越过故乡连绵不尽的山脉在一生的障碍面前驻足。
黎明的曙光在山顶显现时,撒加在无人的女神殿里为自己加冕。
他冲着矗立了千万年的斑驳石像微笑,月光锁住他眼角凛冽的气息。
“即使是神也无法改变过去!所以我将永不对你忏悔!”
大声念着祝福诗,他将教皇的三重冠扣到头顶,连同面具!
石像膛视着他,一如远古时高高在上,天空落下秋季雅典常见的灰冷的雨。
“没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了,你说是吗?”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呼号着,似一个受伤的世界的哭声。
史昂为什么要戴面具呢?撒加以前百思不得其解。
无数次地,他曾经在想象中凑上去揭开教皇的面具,这个欲望使他心动不已,他会怎么作?下意识偏开头。他想象那装饰着华丽宝石的面具后面会是一双真情流露的红艳之眸,他不想让人看见是因为它们正泪水滚滚。
许多年,撒加无法抑制地想象教皇偏开头的动作。史昂在各种时候扮演着自己,他是害怕自己扮演地不成功才会迫切地需要那副面具。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幻想面具越来越大,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残酷地在他与别人之间切下去,深深地切下去,当他想从这窒息的黑暗中冲出时,却发现它其实并不存在,有的只是蒙蔽他们的一团暗影,暗得使他们迷失了朝彼此走去的方向,而暗影却越来越浓,最后他在暗影中连自己也迷失,于是他只好拼命寻找,寻找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直到撒加作了教皇,才惊恐地发现那不是史昂,那是他自己!
他以后的生命都将透过这厚厚的浓墨而呈现吗?
毒害都具有某种传染性。面具是一副毒品,他深知其害,但已无力自拔。
无人时撒加会扔掉面具然后不可克制地长时间注视镜子中的自己,笔直的棱角勾画出足以用史诗口吻吟咏的神的面容。他愿意对着镜子说出自己的渴望,但这种渴望得以满足而引致的快乐稍瞬即逝,不能留下丝毫痕迹。
镜子里的人是他将自身映射于教皇这个称呼背影之后得到的美丽虚像,虚无飘渺,不着边际,隐秘节制的欢乐只是他胆怯的自我写照,除此之外他就象只屠宰场上的牛,毫无头绪的四处乱撞。
然后他想起他刚刚来到圣域时的样子,那时他的笑容有点腼腆,但充满自信,紧绷的嘴唇透着勃勃野心,裸露出他头脑里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他不曾辜负过教皇的期待,厌倦了神迹的淡漠声音只用与世无争的简明线条就铸就了他曲折盘绕的血脉和心灵。
再留给他一个难逃的厄运,遗憾的是,他已没有拒绝的余地!
‘自我’于他已是一具枷锁,从前,他只有在独自沉思时才发现他的野心缚于‘自我’不能高飞;现在,这纠缠的自我已经沦为一剂刻意于痛楚的毒药,侵入他生命的每一处关节,残废了他对现实污染的免疫力。
仿佛环绕于无数镜子,独一的自我把它的无数细节映在个各自的镜子中。他不知道这是他的自我还是仅仅只是极易被击碎的镜像。
迷宫处处耸立着,而黑暗果真在他身边筑起了无穷的迷宫,无时无刻,他跌撞在虚影憧憧曲折迂回的长廊。
他开始象畏惧迷宫一样畏惧自我,因为他并不很清楚他在什么时候会表现什么样的自我,而它又要把他领向何方?
虚影交叠着实影,错综盘结的森林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分外悠然的影子,他在恐惧的同时沉湎于其中不能自拔。
于是他在无数个长夜疯狂撕扯自己,然后任由自己沉入滚烫的沸水中,水汽在偌大的浴室蒸腾,模糊的光线拖着他若有若无的影子。
野心是什么?撒加感到奇怪,如果生活本身没有目的,那么野心之无意就如花朵之无用,花朵之绽放是为了自己快乐,他的野心只是在光束中跳舞的灰尘,随着光的消逝而无踪,而他污迹斑斑的历史却要继续下去,在这个没有灵魂的圣域时代。
史昂错了,没有任何一种毁灭比得上彻底绝望,与其咬食自己灵魂的腐尸求得慰及,他宁可孤注一掷在汹涌波涛中与神性搏斗。
现在他已经让自己站在高处不胜寒的教皇的肩上了,众目睽睽之下复活了人们对权势最深远的恐惧与即使是女神也不能真正获得的众生膜拜。
冰冷的黑面具覆盖脸孔如千万钧巨石的重压,就可以萌生灵魂的高贵吗?
漆黑的教皇袍环绕周身似无数个寒夜的拥抱,就可以填满气力的空白吗?
他忍不住嘲笑古人庸人自扰的浅薄,以为用一副面具和一袭衣袍就可以遮住虚弱的表象,然后在喧嚣的浮华中陶醉于芸芸众生炽烈的目光。
撒加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变得坚硬、残忍,他也知道自己在圣域诸众眼中已如恶鬼般恐怖!
这很好!他欣慰地想。
命运是个无尽的话题。
厄运是不可战胜的,还是命运本身就是一种捉弄,企图逃离命运还是被命运击中,不可战胜的如果仅仅只是天命!
若有天命,何需人事?
撒加对幸福的期许从来不会太多,他从希腊神话故事里看到过命运,稍一思索,他就发现希腊英雄眼中的恐惧是来自命运的反讽:对宿命的坚信不疑以及对死亡的无可奈何。
如果真的要谈论幸福,那么幸福一定是一种最无声无息的电流,它流经心灵并升华出一些质朴的私人体验。
那么死亡呢?死亡究竟是骄傲的延续还是怯懦的选择?或者只是一种逃避?
为什么终将被死亡捉住的恐怖想象会大大超过了英雄的自豪感?
如果成就伟业即使死去也将被记颂,为何会惧怕死亡?
不是战死,而是老死、病死。
死在不得不死的原因上,而不是死在命定的某一辉煌时刻里。
观毕希腊神话,在壮丽中战死的英雄充满悲哀,这悲哀被后人反复描述,成为光辉灿烂的一生中最雄壮的一笔!
已尽人事,死亦不负我心!
而战争后依然幸存的过时英雄不是被人毒杀就是死于老病,不是终成为悲剧里的嘲弄就是被毫无声息地轻轻掠过。
这样的死,是无法被记住的,是无法与平凡人区别的命运。
所以,‘不得不这样死去’才是希腊英雄恐惧的根源。
想到这里,撒加只希望他无尽的虚假生命仍然给死亡留下珍贵的一席之地。作为命运的吩咐,他顺从了史昂。而在他想象自己会怎样死亡的时候,他看到了幸福,无论如何,他的死亡会维护传统的荣誉和英雄的价值,而假如他殒命异乡,尸体漂流四方,他苦苦的抗争不过是授人笑柄而已。
冬季就要结束的时候,穆忽然悄无声息地回到圣域,在一个云雀欢叫的清晨,春天还隐藏在花蕾里等待绽放的神圣时刻。
穆避开别人直接走到教皇厅,十三年后第一次踏上白色大理石砌成的石阶,无声地出现在教皇面前。
他就坐在高高的座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穆,面具后射出逼人的凌厉眼神。
穆不做声地走到镂刻着花园天使浮雕的酒柜前,掀开暗红的丝绒,拿出一个水晶杯,慢慢在杯中注满酒!鲜红的液体在杯中摇荡,醉意的清香立即浮上来,情意缱绻地流向四周。
走到座椅前,他将酒杯递给他。
穆还是很习惯为教皇调酒,十三年了,撒加本以为自己会忘记。
一种在日常中备受压抑而渐近于麻木的情感忽然身临其境于往日许许多多曾毫不经意的片刻,那是他最不愿注意的情绪和渴望,撒加对自己的这桩默默无闻的感情的死灰复燃感到震惊。
十三年,很长的时间了!
可惜他们之间再也发掘不出任何具有非同寻常意义的东西。
“你回来干什么?”接过酒杯,撒加冷冷地问。
“来看看恶魔的脸!”
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猛地向他的心脏袭来,差一点握不住酒杯的手无法控制地发抖。
穆,所有人都可以,所有人都无所谓,只有你,只有你……
圣域的荒凉庄园是另一个宇宙,但他几乎没有想过要向幸福伸出双手,向它讨要人人期待的东西,这份天赐的礼物无论在哪里都是被追逐的终极目标。
但是,穆…………
短暂的梦境被残酷撕毁后唯一让他幽然想往的影子,史昂留给他的最珍贵的遗物!
这个世界在那个秋季之后也许再没有过的安慰。
……
“穆,即便恶魔也有他的理由让自己安静地走向夜晚和第二天。”撒加放下酒杯,声音恢复凝冻的寒冷和平静。
“就象所有在大地上建造自己天堂的人一样?”
“随便你怎么说吧!”撒加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穆轻轻地笑了。
“你认为一块贫瘠的田野,值不值得开垦?”将酒杯蓄满酒后,穆突兀地问。
“不值得!”撒加再次一口饮尽,然后将水晶杯摔碎到地上!
他是为了看他的结局所以回来圣域的吧。
撒加仰望天空,又一颗流星坠落了。
“结果,还是梦啊!”他对月把酒,满意地笑着。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终于来了吗?”他的指节兴奋地发白,无数的镜象瞬间铺天盖地的袭来,如洪水般将他吞没。
星楼的最后一点火种终于熄灭了,他觉得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无论权威还是神圣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毒酒是谁酿造的他都必须喝下去!
这是他自己梦寐以求的结局,死在太阳即将跃上云层的时刻。
点点碎金劈开月光青白冷漠的枷锁,他的长发和眼眸淡然缥缈着幽蓝色泽,随着血液一丝丝绽开来。
朝阳应该是慑人心魂的红吧,可惜他再也看不到,其实也没什么可惜,史昂的眼睛也是琉璃红的,他很快又可以看见了吧,这场迷梦开始的地方。
蓦然抬头的刹那,他看见穆脸上挂满泪水。
傻瓜,有什么好哭的?征人利剑和滴血如酒是希腊人引以为豪的形象,他至少亲手为自己创造了归家之路并顺延了先辈浪漫地死于非命的传统。
哭泣可以是幸福的吗?他微微怀疑了一下,玄想的时间不够,有点可惜。
但他终于可以随波而去了,伫立春日破晓时泛白的山顶,度过虫鸣声响彻的夏夜,欣赏秋夕辉煌的落日,触摸雪白的霜覆盖四处的冬晨,古老的牧笛已悠长地吹响,木叶清香在松涛的细语中弥漫,缤纷落瓣纠缠着流水蜿蜒而下,四处飞逸的流萤扑着满地繁花。
那是他孩提时梦中的故乡,那份葱郁而质朴的幸福。
月光下长眠不醒的梦。
意识逐渐飘离之际,他感觉穆笑了一下,最近他总是梦见雨。可是,真的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狠狠地敲打着他的皮肤,于是他最后一次模糊地睁开眼睛。
雨,是雨,好大一场雨。
《月之枷》完
——————————————————————————————
说明:撒加有太多人写过,其中不乏佳作,我只希望可以写出自己的思考。
而《月之枷》却写得我痛苦不堪,所以难免沉闷,这纯属个人原因,对不起!(笑)
唯此一次,很任性地喜欢着一个虚构的人物。
十年时光无法改变的痛,十年后再次被唤醒,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
但我的梦会停留在冥界那一场与他再无关系的战争之前,至死不渝!
谢谢!
最新回复
有浓郁的二元论色彩——
欺骗和自欺
神性和兽性
罪恶和救赎
……
其实我很喜欢文中那些“沉闷”的地方,油画般的肖像,不乏哲理的对话和透彻深入的心理刻划……
最初的野心只是在光束中跳舞的灰尘,随着史昂的消逝而消失无踪
然后在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被史昂推进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信仰陨落的世界里,在自我的迷失和挣扎中终于绝望
于是最后的骄傲和反抗,就是寻求一种壮烈的死亡??
简直就好像堕入绝望境地中,无望挣扎的人偶!
这就是你对撒加悲剧的理解么?
非常感谢莎洛美大人,您是第一个看出了冷的用心的人,很感动.
绝地各篇之间没有情节关联,但每篇仍是以传统的时间线作为叙述脉络.
时间可以渐渐淬炼出人心,有时候人不会知道自己是什么.
月写的相当隐晦,所以文章很晦涩,很多人说看了头晕,笑~``
这篇文中的关于希腊英雄的思考是冷在研读悲剧美学意义时产生的想法,冷是撒迷,所以想给撒加一个幸福的死亡,在冷眼里,撒加十二宫的此刻死亡对他自己而言并不是悲剧,悲剧是源于我们看者心中.
希腊悲剧常常以表现人的努力在不可抗拒的命运之下的无望作为主题,因此又被称为命运悲剧.在希腊悲剧中命运作为主人公的强势对立面出场,并且使主人公遭受值得同情的挫折以至毁灭,正如欧里庇得斯在悲剧《赫卡柏》中所说的那样"凡人当中没有一个人真正自由."在人与命运的抗争中命运"于战鼓敲响之前已高奏凯歌."阅史到此,实在是忍不住搁卷叹息.
这是月中撒加的主题设定,所以写时相当痛苦.笑~~~~``````
SAGA的意思是传奇,也可作英雄解,撒加的悲剧在于他的命运,史昂只是他命运的引路人.神性是纠缠在他们之间的冥冥之手,作为命运的代言人.我的意图是试图通过撒加的反抗来说明命运女神不可动摇的形象,即命运对于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同样的权利,
关于撒加和史昂的区别就是:
史昂是神性的质疑者,而撒加最后质疑的不仅仅是神还有命运.
在同样的怀疑和信仰缺失之后,史昂选择俄狄浦斯式的自我放逐,而撒加则是美狄亚式的勇敢反抗.他不是万劫不复,虽然受命运的束缚,但是他的行动自始至终是自由的.
所以他的死是幸福的,这比史昂的解脱之死更具有悲剧意味,但他比史昂幸福.
冷对希腊神话中所谓的“命运”这个形象一定印象很深
我想我了解冷所说的命运的不可动摇性,就像阿喀琉斯的死亡,奥德修斯的漂泊,俄底普斯的杀父娶母,命运几乎贯穿了整个神话。
然则希腊神话时代的英雄们,尽管承认命运的不可动摇性,却并不是消极的听凭命运的摆布。而是会尽力创造自己的生命和绩业,尽力把生命我在自己手中,创造属于自己的神话。
冷笔下的撒加也一样吧。
然则,我心里仍希望,撒加能够更骄傲一些,鄙视命运的存在。我到希望,撒加的生命,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都是依照他自己的意愿而活着。我情愿相信,他一直只是单纯的为了自己的野心而篡夺教皇的位置。就算后来会后悔或是怎样都无所谓,我希望,他不只是依照自己的愿望而死,也是依照自己的愿望而活着。
或者说,不想看到一个追逐死亡的撒加,纵使是悲壮而幸福。
不过,秉除了命运这个因素,撒加就不再是一个悲剧人物了吧。
笑~不过,这也只是我的希望而已吧
另:冷笔下的撒加的死让我想起埃阿斯的自刎,可能于其他人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这是冰原的偏爱啦。
(汗~我觉得我有些辞不达意,第N次觉得自己很失败-_-)
昨天,同时看几幅美图,惊觉自己不再以为沙加是完美的,爱的是另一附图,另一种美。自然之美。
终于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同人,而非《圣》本身。
一如《绝地——月之枷》。
撒加最闪光的地方就是敢于向神和命运挑战。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一个人物,但是在冥王篇里就完全磨灭了他的那种精神。
因为建立在“女神是正义的”的条件之下,他所做的全部都是罪恶。
觉得他应该一票到底,不要回头,即使最后的自刎也要毫不后悔,否则,大概只能解释这是一个神经分裂者吧。
冥王篇里的他仿佛就是给圣的FANS们来回顾一下的。可能这是车田老师真正要表现的他,但是或许他不知道,撒加在大多数FANS的心中已经不再是他所设定的那个样子了。
撒加如果作为神和命运的对抗者,他不应该复活的。
撒加如果作为神的命运的傀儡,那可能只是一名跟其他人无异,来蹭人眼泪的圣斗士而已。
可笑的是,我喜欢撒加就是从冥王篇开始,但是贯穿全剧的,是我对他的惋惜、同情和不平啊。
希腊的美表现在和谐
虽然希腊的悲剧中确实表达了命运的不可抗争性
但人物本身的反抗也足以让人震撼
文中的哲学思辩色彩很浓
面具后撒加的脸总是让人好奇
真实与虚幻之间往往也只隔了一层面具
希腊神话里对命运的不断抗争中也体现了生命的尊严和价值,这也是一种美.
冥界是冷至今不愿触及的,虽然它比十二宫时期的撒加更加体现了他的强,强的体魄,强的意志!但结局确是说不出的不甘和无奈,想到这里真的非常痛苦!
撒加在冥界的复活和所做的一切我宁可解释为一种对生和信仰的努力,而不是所谓女神,但这当然和许多同人的主题都不同了.
圣并非冷所喜欢的漫画,因为圣对于正义和非正义的界定实在太绝对了,相比起来我更欣赏《罗德斯岛战记》里卡拉所诠释的正义:"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信念来支撑,正义并没有唯一的标准." 举例说:其实如果从冥斗士的角度来看"正义和邪恶",那么所谓正义会是完全不同的答案,所以冥斗士所作的事也一样无可非议!我反感在圣中被过于丑化了大部分的冥斗士形象.但圣只是部少年漫画,不可能要求更高,使我执迷与圣的原因就只是里面几个人物!
冰原,冷的希望与你不同也相类,但我总是想撒加是个复杂的人,他的双重其实只是一种自我的挣扎和试图挣脱的努力.他自始至终都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而生而死!
命运是很难诠释的主题,撒加的悲剧性在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也知道自己无力摆脱或不能抗拒,但至少他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也正是因为他的骄傲所以他不会逃避.撒加不是自觉悲欢的人.但冷一直认为处于悲剧中的人,如果还能在最后走向自己所选择的结局,即使是毁灭,也还是幸福的!
PS:天马冷很难上来,所以回帖不及请勿怪!谢谢大家喜欢冷的拙文!鞠躬~~~`
QUOTE:
我也是这样想的!!尽管这也许与作者的原意不符吧。相比于那个“为了雅典娜”,撒加三人在沙罗双树园的宣言“为了大地的爱和正义”更得我心。(此处且不管所谓正义的过度绝对化)
我一直在想,如果此处雅典娜不存在的话,那么他们这些战士也会为了这个世界而战斗吧?那么,此时的主题就会完全改变。
作者设定了一个持之以恒的为了大地的和平和人类,而向他同族的其他奥林帕斯神对抗的神——雅典娜。于是,这些战士们战斗的主题便变得暧昧不明:是为了雅典娜,还是为了大地上的人类。
于是这部作品在这个问题上就变得很无趣。
我相信撒加是为了对生的追求而复活并战斗,为了自己曾经生存过,和其他的人正在生活着的这篇大地。是为了自己曾经存在过,和其他人正在进行着的生命。(说出这种话真是痛苦-_-|||)
冷,你说:“撒加的悲剧性在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也知道自己无力摆脱或不能抗拒,但至少他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也正是因为他的骄傲所以他不会逃避。”而“如果还能在最后走向自己所选择的结局,即使是毁灭,也还是幸福的!”
是这样子的,冰原的希望也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喜欢,而希望他更幸福罢了。但,就如我曾说的,如果我的希望实现的话,撒加就不再是一个悲剧色彩如此浓厚的人物了吧。那他就会单纯很多。
说到对正义和非正义的界定,冷你一定要去看看银英,那里边有关这个主题的阐释与圣的几乎完全相反。与灰色魔女的想法差不多,但更加深入。
不过,说到这个问题,冰原倒相信,如果能圈定一个范围的话,那应该能存在一种相对而言较为广泛的“正义”,就是大多数的利益吧。
PS:冷,我刚刚发现自己的观点不知不觉跟着你的跑了,真FT。 :em071:
大家都看得好深刻,相比偶对圣真的了解得很浅薄,不敢妄提观点
看了大家的文,F真是受益非浅,鞠躬——
神给了人思想,那么人理所当然地会反抗;
撒加的悲剧并不在于命运,因为他的命运就是反抗命运;假如他相信到永远,那么还有什么比走自己的路更幸福的事情吗?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死亡。
他的悲剧也许在于别人的不理解和现实的束缚。
SION是撒加命运的引路人,可以这么说,SION不过是充当了命运不自觉的工具。如果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出现引导撒加,不过SION的存在又添了多一层意味。
QUOTE:
看样子是某人又在胡思乱想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只能说,这是我看到的原著背景的文章里最符合原著味道的撒加。
我喜欢撒加,但是更多的是喜欢同人里的,我并不喜欢野心,哪怕喜欢撒加,也仍然不喜欢野心。我觉得野心这东西让我不舒服,压抑,难受。但是在这篇文里,撒加的野心并没有让我感觉不舒服,相反,一种残酷的美。
撒加这个人,可以不幸福,可以被压抑,可以像在冥界那样付出血泪但是到头来一场空,但是不可以没有一个完美的谢幕。
我只求他有一个漂亮到极点的谢幕。像十二宫篇里一拳穿心的决绝,像冥王篇里阳光下苍白的微笑,像叹息墙前最后的光。
楼主的文,看了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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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最后这段的^^